那股金戈之声在浓雾里搅动,像是要把这清晨的湿气活生生撕碎。
牛车轮轴嘎吱一声,精准地卡在了一块被刀气劈裂的青石边缘。
老耿把鞭子往腰后一插,顺手抹了把老脸上的冷汗,扭头看向车厢。
宗主,前面那坡……邪乎。
老耿的声音压得很低,嗓子眼里像是塞了砂纸,这里的风不走直线,绕着耳朵尖儿钻,是青阳观的‘九宫音煞’。
车帘微动,苟长生探出半个脑袋。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嗅了嗅空气里那股铁锈味,又瞅了瞅路边几株被无形音浪震得叶片尽碎的枯草,后槽牙隐隐发酸。
他哪懂什么音煞,但他懂频率共振。
这帮修仙的玩乐器,本质上就是在大功率扩音器里塞了炸药。
红袖,停火,支锅。
苟长生缩回脑袋,淡定地吩咐道,就在这断魂坡的阵眼根底下,咱开张。
铁红袖这会儿正猫在车厢角落里翻她的私房零嘴,闻言一愣,随手把一根啃了一半的鸡腿塞进怀里:相公,这儿地方窄,不好打架吧?
谁让你打架了?苟长生斜了她一眼,咱是干服务业的。
片刻后,断魂坡那杀气腾腾的缓坡上,出现了一个极其违和的画面。
一口直径三尺的大铁锅稳稳地架在石缝上,锅底的柴火劈啪作响。
老耿熟练地拉起一块油布,遮住了断魂坡特有的阴冷山风。
阿土则是动作麻利地从牛车里拽出一根长竹竿,往地上一插,旗面迎风一抖,露出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清源义诊。
浓雾深处,一阵刺耳的琴音突兀响起,像是有人用指甲狠狠划过琉璃。
玄鹤门的人还没露脸,那股足以让锻体期武者内脏错位的音浪就先到了。
哪来的江湖骗子,敢在断魂坡设摊?
速速离去,否则琴音过处,寸草不生!
声音清冷孤傲,带着种常年待在云端上的优越感。
苟长生正蹲在锅边,用一把硕大的长柄勺搅拌着锅里的小米。
他压根没抬头,只是往锅里撒了一把精心调配的小药包——里面除了陈皮、甘草,还额外加了点他从黑风寨后山挖来的野薄荷。
这玩意儿没什么通天功效,但止咳平喘、清热醒脑,顺便能让被音波震得心神不宁的耳蜗分泌点凉意。
道友,相逢即是有缘。
苟长生舀起一碗浓稠的米粥,热气腾腾地往雾气浓处一递,山高路远,听琴听久了耳朵眼儿生疼,不如先喝碗粥润润嗓子?
一道青影掠出,玄鹤怀抱古琴,稳稳落在十步开外。
他脸色铁青,指尖扣在琴弦上,原本打算一招‘鹤鸣九皋’把这破锅连人带车一起掀了,可那股混合着陈皮清香味和米油甜味的香气,硬是像钩子一样勾住了他的鼻腔。
武者修心,更修气。
他在这儿布阵三天,被地脉阴气冲得嗓子眼发咸,此时闻到这股烟火气,竟觉得胃里一阵抽搐。
邪门外道,也敢……玄鹤刚要开口,后方马蹄声碎。
慕容家的马队缓步而至。
慕容嫣掀开帘子,那张清冷的脸上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她看了看那杆旗,又看了看苟长生,最后目光落在那碗粥上。
苟宗主的东西,想必不是凡品。
她竟直接下车,在玄鹤惊愕的目光中,优雅地接过那粗陶碗,轻轻抿了一口。
薄荷的凉意顺着喉咙直冲灵台,原本被音煞震得有些浮躁的真气,竟在这股温和的粥水安抚下,奇迹般地平稳了下去。
慕容嫣眼底闪过一抹诧异。
这种感觉……像是原本狂暴的野马突然嗅到了鲜草。
虽然没有直接增加修为,却让她的认知前所未有的清明。
确实,好粥。她点头示意,顺手在锅边的竹筒里丢了一枚碎银。
玄鹤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看着慕容嫣,又看着那碗正冒热气的粥,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
难道……这粥里藏着长生宗的秘传心法?
以食物为媒,化解音煞杀机?
他冷哼一声,劈手夺过阿土递来的另一碗粥:我倒要看看,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半碗下肚,玄鹤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那因为练功过度而经常隐隐作痛的肺经,此刻竟暖洋洋的,像是泡在了春日的暖阳里。
他那张高傲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举着剩下半碗粥,喝也不是,摔也不是。
当晚,断魂坡变了天。
原本是令武林人士闻风丧胆的禁地,此刻却漫山遍野插满了清源旗。
那些在附近观望、被九宫阵压得抬不起头的散修和流民,听闻慕容大小姐和玄鹤道长都喝了粥,纷纷大着胆子摸黑爬上了坡。
铁红袖蹲在锅边,一手拎着只刚撕下来的烧鸡腿,一手拎着烧火棍,眼神像狼一样在四周巡视。
谁敢插队,我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物理度化’。
她啃了一口鸡腿,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玄鹤正坐在不远处的巨石上,手指搭在琴弦上准备例行巡逻,结果刚拨弄出一个音符,铁红袖那冷冰冰、带着原始野性威压的目光就横扫了过来。
那一瞬间,玄鹤觉得对方手里的烧火棍比他的古琴重上一万倍。
琴弦颤了一下,音调瞬间跑偏,从‘金戈铁马’变成了‘老牛拉车’。
他喉头一梗,硬生生把接下来的大招给咽了回去。
三十里外,天元山巅。
厉寒川负手而立,脚下是万丈深渊。
一名影卫跪在身后,声音颤抖:禀盟主,玄鹤大人的‘九宫音煞阵’……被破了。
他如何破的?
动用了什么神器?
厉寒川目光如炬,远方断魂坡那星星点点的灯火让他心烦意乱。
影卫咽了口唾沫,头垂得更低了:他……他在阵眼里熬了一锅小米粥。
现在漫山的武者都在排队领粥,还说……还说那是长生宗的‘固元圣汤’,喝了能消灾避祸。
厉寒川沉默了很久,手中捏着的那枚天元令几乎要被他指节的力道捏碎。
小米粥?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透着股渗人的寒意,把本座的杀阵变成了他的灶台。
苟长生,你真是让本座惊喜啊。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的问鼎大殿。
三日后,便是天元大会。
他似乎已经能预见到,那个推着牛车、浑身药味儿的男人,会如何堂而皇之地踏上那九十九级青石台阶。
此时的大殿中央,那把象征着武林至尊地位、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盟主宝座,在昏暗的烛火下正散发着幽幽的冷光,静静地等待着那个即将让整个江湖都陷入脑回路短路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