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跟那天没洗的棉絮似的，湿哒哒地黏在脸上。
我搓了搓冻僵的脸颊，看着司空衍那张比雾还阴沉的脸，心里先把这老头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验证？
验个屁。
不就是想找茬把我们这一窝端了吗？
但我面上稳得一批，甚至还甚至还伸手帮他掸了掸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司空大人，请。”我侧身一让，手臂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直指寨前那片刚平整出来的空地。
那里，整整九十九张黄花梨木桌案——其实是昨晚让阿土带人去隔壁李家村借的八仙桌，拼拼凑凑摆成了个八卦阵——正冒着腾腾热气。
每张桌上，只有三样东西：一碗金灿灿的小米南瓜粥，一碟山西老陈醋，还有一叠切得方方正正的山药糕。
香味太霸道了。
那是粮食最原始的香气，混合着陈醋的酸爽，在这清冷的早晨，简直就是勾引人犯罪。
“这便是你所谓的‘道’？”司空衍扫了一眼那些桌子，嘴角挂着一丝讥讽，“苟宗主莫不是想说，这满地桌椅，能摆出国运走向？”
“俗。”我摇了摇头，背着手走到第一张桌前，端起那碗粥，神情肃穆得像是在捧着传国玉玺，“此乃‘清源诀·观运三式’。粥养命，醋破障，糕固神。大人只看这是吃食，贫道看的，却是众生相。”
我这一嗓子用了点丹田气，虽然经脉堵塞，但好歹前世练过演讲，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这消息昨晚就放出去了。此刻，寨门口黑压压的全是人。
不仅有那三千流民，还有附近十里八乡来看热闹的村民，甚至连司空衍带来的那些缇骑，一个个虽然手按绣春刀，喉结却都在不争气地上下滚动。
毕竟也是人，在这个妖魔乱世，谁还没个胃寒体虚的时候？
司空衍眉头紧锁，正要开口驳斥我的歪理邪说。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遮住了太阳。
“哐——！”
一声巨响，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前面几排桌子上的醋碟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铁红袖站在寨门的了望塔顶上，手里那把丈二长的精铁大锅铲刚刚狠狠砸在了一口报废的铜钟上。
她那身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烈火。
“那个白头发的老头！”铁红袖把锅铲往下一指，铲尖儿正对着司空衍的鼻子，霸气侧漏，“你说我相公算得不准？来！你问问这底下三千张嘴，这粥喝进肚子里，到底暖不暖！这日子过得，到底有没有盼头！”
这娘们儿，虽然平时憨，但关键时刻这煽动性简直满级。
话音刚落，早就埋伏在人群里的几个托儿——也就是阿土和老槐他们——立刻振臂高呼：“准！苟神仙那是活菩萨！”
紧接着，三千流民像是被点燃的干柴，声浪轰然炸开。
“准！准！准！”
“喝了宗主的粥，我老寒腿都好了！”
“谁敢动黑风寨，先问问老子手里的锄头！”
声浪排山倒海，几千双眼睛死死盯着司空衍。
那种眼神不是看官老爷的敬畏，而是护食的狼群看入侵者的凶光。
司空衍脸色骤变，下意识退了半步。
他没想到，所谓的“民心”，在这里竟然具象化成了几千个要跟他拼命的饿鬼。
这时候，最致命的一击来了。
小顺子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还举着那只刻着“紫微”的空碗，脸上的表情比中了状元还激动，嗓子都喊劈叉了：“大人！大人！成了！神了！”
他一路连滚带爬冲到司空衍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喊：“太子殿下昨儿个喝了粥，夜里梦见赤龙绕殿，金光护体！今儿一早醒来，那是精神抖擞，直喊着要再喝三大碗！还要给这粥赐名‘安国羹’呢！”
全场死寂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比刚才更猛烈的欢呼。
我看着司空衍。
这位钦天监正使的脊背，在那一瞬间，塌了。
赤龙绕殿？
这种吉兆，不管是真是假，那是太子亲口说的。
他要是现在敢掀了这粥摊，那就是断太子的龙气，这罪名比谋反轻不到哪去。
他环顾四周，甚至看到自己身后的几个缇骑，都在趁他不注意，偷偷用手指蘸了桌上的醋往嘴里送。
大势已去。
夜深了。
山里的虫鸣声格外响亮，掩盖了那一声极为沉重的膝盖触地声。
医馆那扇破木门前，司空衍褪去了那身象征权势的官袍，只穿了一袭青衫，跪在冰凉的石阶上。
我端着油灯推门出来时，差点被他这架势吓得把灯扔了。
这老头，倔了一辈子，这会儿倒是跪得干脆。
“苟宗主。”司空衍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心灰意冷的疲惫，“弟子愚钝，钻研星象半生，却不如宗主一碗浊粥。愿以钦天监藏书阁三卷《星躔秘要》孤本，换宗主《清源诀》全本。”
我心里狂跳。
《星躔秘要》！
那可是大离王朝皇室都不一定能看全的禁书，里面记载的不仅是星象，更是历代阵法大师的布阵心得。
要是有了这玩意儿，加上我的战术分析，黑风寨的防御力起码能翻三倍。
但我脸上还得装出一副“这东西对我没用”的淡然。
我走过去，伸手扶起这位老人。他的手臂干瘦，还在微微颤抖。
“司空大人，言重了。”我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开始忽悠，“其实并没有什么《清源诀》。若非要说有，那这诀窍也不在星盘上。”
我指了指远处那些还在围着篝火喝粥唱歌的流民。
“天命太高，咱够不着。但人心就在这地上，热乎着呢。”我看着他的眼睛，把逼格拉满，“你若真想救太子，想救这大离的国运……不如先坐下来，喝碗热粥，暖暖自个儿的胃。”
司空衍怔住了。
他顺着我的手指看去，那些流民脸上洋溢着久违的满足，那是他在皇宫深院里从未见过的生机。
他眼眶微红，重重地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三卷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书册，郑重地放在我手里，然后转身没入夜色。
我掂了掂书的分量，心里乐开了花。
这时候，阿土鬼鬼祟祟地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叠刚拓印好的纸：“宗主，按您吩咐的，今天的食谱已经印了一百份，夹进新一期的《黑风崛起录》里了。咱们这下是真的出名了。”
我嘿嘿一笑，抬头望向山脚下那座灯火通明的酒楼。
二楼的窗边，隐约有个人影。
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我能感觉到一道视线正落在我身上。
他似乎举起了一只酒杯，遥遥对着我敬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那是无面。我知道他在看。
不用刀光剑影，让钦天监正使跪着求药，这一局，我赢得漂漂亮亮。
我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回屋数数今天的进账，顺便跟老婆邀个功。
突然，一阵急促且慌乱的拍门声，像惊雷一样在静谧的夜里炸响，把刚酝酿好的睡意瞬间拍散。
“苟神仙！救命啊！苟神仙！”
是个女人的声音，哭腔里带着绝望的颤抖，听得人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