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停在医馆门口，老槐擦了把额头那根本不存在的汗，笑得脸上的褶子像朵盛开的黄菊。
“苟宗主，这是今早刚割的‘金丝蜜’，蜂王浆都在里头呢，补气养颜一绝。”老槐拍了拍那只沉得有些压手的红松木桶，眼神却往医馆里头飘，像只准备偷腥的老猫。
苟长生靠在门框上，手里盘着两颗早已包浆的核桃——那是刚才从药柜里随手摸的。
他瞥了一眼老槐那只一直扣在桶底边缘的大拇指，指甲缝里还有点没抠干净的红泥。
那是官府封卷宗用的火漆泥。
“老槐啊，你这蜜要是再甜点，我这医馆的糖尿病患者就能给你立长生牌位了。”
苟长生懒洋洋地应着，顺手掀开桶盖。
一股甜腻到发齁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没用勺子，直接伸出食指在蜜里搅了一圈，那是他在前世菜市场挑西瓜练出来的手感——阻力不对。
这蜜太稠，底下有货。
“红袖。”他回头唤了一声。
铁红袖正蹲在门槛上啃半个没熟透的青梨，听见招呼，三两步蹦了过来，震得地上的尘土都跳了三跳。
“尝尝。”苟长生把沾满蜂蜜的手指递过去，“甜不甜？”
铁红袖也不嫌弃，伸出舌头卷过指尖，甚至还意犹未尽地咂吧了两下嘴。
老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突然，铁红袖那张原本还挂着憨笑的脸垮了下来，眉毛拧成了两个疙瘩。
“呸呸呸！”
她吐掉嘴里的青梨核，一脸嫌弃地看着老槐，“这啥破蜜？一股子铁锈味儿！跟我上次在后山捡的那块钦差大人的玉佩一个味儿！”
苟长生心头一跳。
自家媳妇这舌头，绝了。
那是常年咬金银财宝练出来的“重金属探测器”。
老槐脸色大变，转身就要去拉驴缰绳：“哎哟，可能是装桶的时候蹭了铁钉……”
“蹭你大爷的铁钉！”
铁红袖那暴脾气哪听解释，这属于严重的食品安全欺诈。
她抄起靠在墙根的板斧，像一阵红色的旋风卷了过去，“敢给我相公吃铁锈？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老槐毕竟是个练家子，身形一矮，像条泥鳅似的钻进了后院的蜂场。
可惜，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走位风骚毫无意义。
铁红袖追至蜂场，眼看老槐要翻墙，她手中的板斧脱手而出，带着呼啸的风声，不是砍人，而是直奔那只还背在老槐背上的木桶。
“咔嚓！”
一声脆响，红松木桶在空中炸裂。
金黄色的蜂蜜像暴雨般泼洒下来，原本想翻墙的老槐被淋成了个琥珀人，直接从墙头滑了下来，摔了个狗吃屎。
而在那漫天飞舞的粘稠液体中，一个油纸包裹的东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包裹没封严实，露出了半截红色的火漆印，上面赫然刻着钦天监的双龙戏珠图。
“好哇！”
草垛子里突然窜出个人影，手里举着炭笔和本子，正是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记者秀才。
他推了推那副只有一个镜片的眼镜，兴奋得声音都在颤抖：“大新闻！黑风寨独家供货商竟是南镇抚司暗桩！蜜桶藏毒……不对，是藏令！这是官商勾结陷害良民的铁证啊！”
苟长生慢悠悠地晃到后院，用脚尖拨弄了一下那个油纸包。
这封信的内容他不用看都知道——冷千山那个老顽固，肯定是奏请查封长生堂，罪名无非是“以食惑众，动摇国本”。
他看着趴在地上还要伸手去抢密信的老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还好自己有先见之明。
早在三天前，他就让阿土用红糖水勾兑了面粉，熬了一大锅“假蜜”，并且故意在市井间散播“老槐卖假蜜”的谣言。
现在好了，真蜜里藏着官府的密信，这下不管是真蜜还是假蜜，老槐这顶“朝廷鹰犬陷害民间神医”的帽子是摘不掉了。
至于那封真正的密信？
昨晚在阿土熬糖水的时候，就被苟长生拿去引火了。
现在这包里装的，不过是他随手塞进去的一张画着乌龟的草纸。
“秀才，”苟长生背着手，语气悲天悯人，“记下来：长生堂一心为民，却遭奸人算计。但这蜜……既然洒了，就别浪费，让阿土把地上的土刮一刮，拿去喂猪。”
老槐趴在地上，看着那张被铁红袖一脚踩进泥里的火漆印，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了过去。
当夜，黑风寨的灯火彻夜未熄。
一百份刚刚拓印好的《用药须知》，被巧妙地夹在了这几日畅销的《黑风崛起录》画本里。
这哪里是单纯的医嘱？
每一条“忌口”，都在暗戳戳地指向朝廷权贵的奢靡生活；每一个“良方”，都在隐晦地讽刺官府的不作为。
市井百姓们争相传阅，连那位向来只喝燕窝的白夫人，都在自家府门口支起了摊子，卖起了苟长生配方的“清源绿豆汤”，以此标榜自己“与民同乐”。
远处的云来酒楼顶层。
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男人坐在栏杆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酒杯。
无面看着灯火通明的黑风寨，对着虚空轻笑了一声：“有点意思。用厨房养蛊，用医馆布道。这哪里是软饭硬吃？这分明是借天下人的嘴，替他咬碎皇权的骨头。”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身影瞬间消散在夜色中。
寨墙之上，风有点凉。
铁红袖坐在墙垛上，手里抓着一只刚烤好的鸡腿，吃得满嘴流油。
“相公说了，明天该收药材了。”她一边嚼着脆骨，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眼神却凶悍得像只护食的老虎，“谁敢拦长生堂的车，我斧头认得他，我相公可不认得！”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脚下的寨子里，苟长生正对着炉火，手里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老姜红糖汤。
那汤色深红如血，姜味浓烈刺鼻。
“阿土，去，把夫人叫回来。”
苟长生盯着那碗汤，眼神晦暗不明，“告诉她，不管是饿还是饱，这三碗汤，必须空腹给我灌下去。少一滴，今晚就别想上床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