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日头毒辣，晒得那尊一人高的青铜炼丹炉直冒虚烟。
苟长生躲在铁红袖宽阔的背影里，手里还抓着一把刚从路边摊顺来的瓜子，一边磕一边眯眼瞧着场中。
那玄剑门管事也是个狠人，为了自证清白，竟真让人把那截黑不溜秋的枯枝扔进了炉膛。
火舌一舔，管事负手而立，下巴抬得比炉顶还高，一副“尔等凡人且看神迹”的傲然姿态。
“相公，那玩意儿真能炼出灵髓？”铁红袖吞了口唾沫，显然是把“灵髓”和某种好吃的骨髓划了等号。
“炼出个屁，能炼出个响儿就算它努力了。”苟长生吐掉两片瓜子皮，心里暗自盘算退路。
那木头里灌的不是灵髓，是防腐用的老松香和为了造假象硬塞进去的劣质硫磺石，这配方他熟，小时候做爆竹用剩的料。
话音未落，炉膛里猛地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闷响，像是谁在里面炒了一锅石头。
玄剑门管事脸色一喜：“诸位听！这是灵髓破壳之音，大道希声……”
“崩——！”
一声巨响炸断了他的“大道”。
那青铜炉盖像是被一脚踹飞的井盖，呼啸着冲上天际，紧接着一股浓烈的黑黄烟雾伴随着刺鼻的臭鸡蛋味，呈喷射状糊了管事一脸。
那截所谓的“万年枯枝”在高温密闭空间里完成了它作为一颗大号炮仗的终极使命，炸得粉身碎骨。
全场死寂。
片刻后，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这什么味儿？这灵髓怎么一股茅坑炸了的味道？”
“我的脸！这黑灰怎么擦不掉！”
一直端坐在太师椅上的白夫人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我的三万两！那可是我原本打算买这枯枝的钱啊！幸亏没买……不对，我那三万两若是买了这炮仗……”她显然逻辑有些混乱，但愤怒是真实的。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那些被黑灰迷了眼的矿工和散修们一个个眼冒绿光，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这玄剑门管事此刻顶着一头被炸成鸡窝的焦发，满脸乌黑，只剩眼白还在转动，整个人都在哆嗦：“意外……这是炸炉……是火候不对……”
“什么火候不对！”
一声娇喝穿透烟尘。
柳莺不知何时已站到了高处，她虽然也被吓得不轻，但这女人脑子转得比风车还快。
她一指角落里还在磕瓜子的苟长生，声音高亢得像是发现新大陆：“若非刚才长生宗主以神符镇压了这枯枝的戾气，刚才炸的就不是炉子，而是诸位的脑袋了！那一符，卸去了九成九的煞气啊！”
众人的目光刷地一下聚焦过来。
苟长生手里的瓜子差点吓掉。
这娘们儿，甩锅是一把好手，这是要把老子架火上烤啊。
但此刻骑虎难下，苟长生只能长叹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种“早知如此”的悲悯。
他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本封皮都要掉光的破册子，那册子原本是用来垫桌脚的，上面写着《李氏养生杂谈》。
他当着众人的面，神情肃穆地翻开一页，手指按在那行“夏季炎热，切勿贪食隔夜凉菜”的字样上，嘴里却朗声念道：“《长生宗祖训·卷三》有云：凡伪物近真符，必自毁以谢罪。天道昭昭，不容半点虚妄。”
铁红袖虽然不识字，但她听懂了自家相公在装逼。
作为全天下最捧场的托儿，她立刻扯着嗓子吼道：“听见没！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炸死你们这群骗子！”
这一嗓子吼出了气势，吼出了正义。
原本还想狡辩的玄剑门管事，此刻看着周围那一双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双腿一软，还没来得及跑，就被几个同样被炸黑了脸的暴躁矿工按在了地上。
“打死这个卖假货的！”
混乱中，一道修长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穿过人群。
苟长生只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本能地想要缩脖子。
那戴着青铜面具的“无面”已经站在了他身侧三步之外。
这人走路没声的吗？苟长生心里发毛，面上却还得端着宗主的架子。
无面弯下腰，用一方洁白的丝帕捡起地上一块还冒着烟的枯枝残渣，小心翼翼地装进一只锦盒里，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捡什么稀世珍宝。
“此物构思精巧，火药配比颇有新意，我替朝廷收了。”无面的声音隔着面具，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转过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透过面具眼孔，深深看了苟长生一眼：“长生宗主慧眼如炬。三日后，皇室采办司会在城东别苑设宴，甄选各路贡品。届时，还望宗主携那‘真符’赴会，莫要让宫里的贵人们久等。”
说完，也不等苟长生拒绝，这人就像烟雾一样，眨眼间消失在了街角。
苟长生维持着拱手的姿势，背后的冷汗早就把里衣湿透了。
皇室采办司？
那可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这软饭要是吃到皇宫里去，稍微硌一下牙就是满门抄斩。
“宗主……”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苟长生一回头，就见清漪立在蒙蒙细雨中。
这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又过来了，此时正双手捧着那张皱巴巴的“心静自然凉”符纸，对着苟长生深深一拜，腰弯成了九十度，虔诚得像是在拜祖师爷。
得，这下想跑都跑不掉了。
苟长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或者是冷汗），看着皇城那巍峨的轮廓，只觉得那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
他拽了拽还在看热闹的铁红袖，压低声音道：“媳妇儿，回家。”
“这就回了？不再看会儿？”铁红袖意犹未尽地指着被揍成猪头的管事。
“看个屁，赶紧回去把咱们家那把开山斧磨一磨。”苟长生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越利越好，这回这碗饭太硬，没斧头劈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