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套皮甲堆得像座小山,旁边是二十把明晃晃的腰刀。
经过昨夜那场雨,刀锋上沾了点泥,但在正午的日头底下,还是晃得人眼晕。
苟长生背着手在演武场上溜达,时不时伸手戳一下那些皮甲,又嫌弃地在衣摆上擦擦手。
这帮官兵也是穷疯了,皮甲里面还有跳蚤呢。
“都听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扫过底下那一群眼神渴望却不敢伸手的山贼。
那一张张黑红的脸上,写满了对装备的贪婪——以前他们下山打劫,手里最好的武器也就是柴刀和削尖的竹竿,哪见过这种正规军的配置。
“这些,不是普通的皮甲。”苟长生拿起一把腰刀,屈指一弹,“铛”的一声脆响,“这是本宗主以大神通,从朝廷气运中截取下来的‘护法法器’。”
底下有人咽了口唾沫。
铁红袖蹲在一旁的石墩子上,手里抓着一只刚烤熟的野鸡腿,听得津津有味。
她虽然不懂什么是气运,但相公说这是宝贝,那就肯定是宝贝。
“既然是法器,有德者居之。”苟长生把刀往地上一插,入土三分,“老规矩,《行为规范》背熟一条,领一件。背不出来的,就算把刀给你,你也压不住那上面的官气,小心煞气入体,半夜尿床。”
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气氛倒是松快了不少。
“我来!”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崽子钻了出来,是牛大志的儿子牛小宝。
这小子才七岁,豁着门牙,那是昨天啃甘蔗崩掉的。
牛小宝挺着小胸脯,大声喊道:“第七条!饭前洗手,洗心涤虑!如果不洗手吃饭,就是对五谷不敬,是要烂肚肠的!”
苟长生嘴角抽搐了一下。那后半句是你娘加上去的吧?
还没等他说话,那边的铁红袖把啃干净的骨头一扔,大笑着跳过来,一把将牛小宝举过头顶:“好小子!是个练武的苗子!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这不比那帮只会哼哼唧唧的大人强多了?”
她随手从那堆“法器”里挑了一把最轻的短刀,连刀鞘一起塞进牛小宝怀里:“拿着!明儿个早起,随本护法去后山练劈柴!要是劈不直,哼哼……”
牛小宝抱着刀,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被勒的。
这头分赃大会正热闹,那头牛家嫂子正坐在账房里,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那是以前在粮铺里练出来的童子功。
苟长生溜达进去的时候,正看见她对着一本发黄的册子皱眉。
那是昨晚从那个倒霉县令丢下的辎重车里翻出来的账本。
“宗主,”牛大嫂见苟长生进来,也没起身行礼,只是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推,指着上面的一行红字,“您看这儿。县衙粮仓里有一批陈米,账上记的是‘受潮霉变’,足足三成。按大离律例,这种损耗得报上去销毁。”
苟长生探头看了一眼,那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这县令以前也没少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儿。
“霉变?那倒是可惜了。”苟长生咂咂嘴,“可惜咱们这儿不养老鼠。”
“宗主您是不知,”牛大嫂精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这官仓里的所谓‘霉变’,多半是底下人虚报的。顶多也就是受了点潮气,晒晒就能吃。就算真有点味儿,磨成粉喂鸡喂猪也是好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眼瞅着入冬了,寨子里人口多了几十号,光靠之前抢的那点存粮,怕是撑不到开春。要是咱们能把这批粮弄过来……”
苟长生眼睛一亮。
妙啊!
这哪是牛大嫂,这是我的萧何啊!
“你的意思是,咱们帮县太爷‘处理’这些垃圾?”苟长生摸着下巴,坏笑渐渐浮上脸颊。
“不仅是处理,还得给足他面子。”牛大嫂把算盘一推,“他正愁这损耗怎么填账,咱们要是以‘长生宗’的名义,主动承担这‘代储代销’的苦差事,低价把粮食拉走,那县令不仅平了账,还能落下个‘体恤民情、不费官帑’的好名声。这叫……双赢。”
“好一个双赢!”苟长生一拍大腿,“赵账房!死哪儿去了?过来拟文!”
正蹲在墙角数蚂蚁的赵账房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根秃笔。
“写!就写……长生宗承天意、顺民心,感念上苍好生之德,不忍粮食白白腐坏,愿为朝廷分忧,自费清理霉粮。”苟长生背着手,语气那叫一个大义凛然,“字写漂亮点,用词要恳切,要让那县令觉得咱们是一群虽身在草莽、却心怀社稷的……傻子。”
赵账房一边研墨一边腹诽:傻子?
那县令要是信了,他才是真傻子。
不过转念一想,有宗主这张嘴,死人都能说活了,何况是个贪官?
入夜,风又起了,吹得窗户纸扑簌簌地响。
灶房里的火还没熄透,余烬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只独眼兽在喘息。
牛大志像个鬼影一样摸了进去。
他在衙门干了这么多年,有些职业病改不掉,比如这藏东西的习惯。
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残页——那是他以前凭记忆画的黑风寨周边布防图,虽然只有一半,但这上面标的几条暗道,却是连铁红袖都不知道的绝密。
他蹲在灶台前,用一把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撬开一块地砖,正要把那图纸塞进去。
“咳。”
一声轻咳,吓得牛大志手一抖,铲子直接掉在了那块松动的砖头上。
鲁大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提着一坛子酒,那张木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块没凿开的石头。
牛大志浑身僵硬,慢慢转过身,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鲁大没看他的手,只是把酒坛子往前递了递,声音闷闷的:“陈酿,从地窖里翻出来的。”
牛大志没接,死死盯着他。
鲁大叹了口气,也没废话,直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拔开酒塞仰头灌了一口。
“你那个弟弟……”鲁大抹了一把嘴边的酒渍,眼神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那年雨大,视线不好。那一箭……是我打的箭头。”
“但我没想射喉咙,我想射的是腿。”
牛大志瞳孔猛缩,指节捏得发白,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你弟。”鲁大又灌了一口酒,声音更低了,“我知道你为什么上山。这几年,我也不敢睡觉,一闭眼就是那晚上的雨声。”
“要杀要剐,随你。”鲁大把酒坛子往地上一放,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重,“但别在灶房动手,明早宗主还要喝粥,血腥味散不去,他鼻子灵。”
牛大志的手颤抖着,慢慢离开了刀柄。
他想起苟长生那句“心静如水,火候自匀”。
想起那天晚上一碗茯苓蒸蛋里的热气。
“咣当”一声,那坛子酒被牛大志一脚踢翻,酒液洒了一地,浓烈的酒香瞬间冲散了灶房里的煤灰味。
“宗主说了,酒喝多了手抖,做饭不好吃。”牛大志背过身去,声音沙哑,“这坛酒算我请你的。这布防图……烧了吧,当引火柴。”
远处,主屋的窗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光。
苟长生还没睡。
他正趴在桌案上,就着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手里拿着那本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行为规范》。
他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提笔写下几个小楷:
“恩怨两清,方得入门。”
笔锋顿了顿,他又在后面画了个极其丑陋的笑脸。
第二天一早,山里的雾还没散尽。
苟长生刚伸着懒腰推开门,就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老太太背着个大竹筐站在院子门口。
那是负责采买野菜的山菌娘,平时除了送菜很少进内院。
“宗主,”山菌娘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把竹筐往地上一放,“您看看这个,今儿个也是怪了,这‘霜露菇’平时那是金贵得很,非得大霜天不可。可今儿早上,我去那后山废弃的烽火台边上转悠,居然看见长了满满一大片,个顶个的水灵!”
苟长生低头一看,那竹筐里全是伞盖洁白如玉、带着露珠的蘑菇,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山珍。
“废弃烽燧旁?”苟长生捏起一朵蘑菇,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这季节,那地方土质干燥,怎么会长这种喜阴喜湿的东西?
除非……那底下的地气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