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府最深处的静室，此刻成了整个北境最紧张、也最绝望的地方。

    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混合着一种奇异的、带着甜腥的腐败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数盏明亮的牛油灯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却驱不散那沉甸甸的、名为死亡的味道。

    静室被临时隔成两间。

    外间，萧景明躺在一张铺了厚厚锦褥的软榻上，面色灰败，气若游丝，胸口的绷带不断有暗红色的血渍渗出。

    孙神医刚刚为他施完针，灌下吊命的参汤，此刻正闭目凝神，搭着他的腕脉，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苏清月、谢清澜、张嵩、幽一等人都守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目光死死锁在孙神医脸上，仿佛在等待最后的宣判。

    里间，临时架起的另一张木榻上，躺着东黎国主谢辰。

    他的情况，比萧景明更加骇人。

    谢辰双目紧闭，脸上笼罩着一层诡异的青灰色，嘴唇乌紫发黑。

    他赤裸的上身肌肉贲张，但左半身，从左腿根部开始，一直到左胸心口位置，皮肤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如同被墨汁浸染又腐败的深黑色！

    那黑色还在以极其缓慢、却坚定不移的速度，向着右胸和脖颈蔓延。

    黑色区域的皮肤下，隐约可见丝丝缕缕、如同活物般扭动蔓延的、更深的墨线，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毒虫在他血管中爬行。

    空气中那股甜腥的腐败味，正是从他左半身的黑色区域散发出来的。

    几名东黎随行的御医跪在榻边，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手中拿着银针、药罐，却都手足无措，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他们尝试了东黎宫廷能解百毒的“玉露丸”。

    尝试了放血、熏蒸、药浴，甚至用了以毒攻毒的险招。

    但那诡异的黑色和蔓延的毒线，没有丝毫消退的迹象，反而因为他们的“治疗”，似乎……蔓延得更快了少许？

    镇海将军谢长风如同铁塔般矗立在榻前，一双虎目赤红，死死盯着御医们，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仿佛随时会暴起杀人。

    他刚从外面安排好“海龙卫”的防务和城中警戒，进来就看到兄长这般惨状，心胆俱裂。

    “废物！一群废物！陛下若有不测，本将军将你们统统喂鲨鱼！”

    谢长风从牙缝里挤出低吼，声音嘶哑，带着海风般的腥咸和杀意。

    几名御医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触地有声：

    “将军息怒！此毒……此毒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非是凡间毒物，倒像是……倒像是南疆传说中，以蛊虫混合数百种奇花异草、乃至死人怨气炼制的‘噬心腐骨蛊’！中者如附骨之蛆，蚀肉腐骨，侵心噬魂，无药可解啊将军！”

    “放屁！”

    谢长风一脚踹翻离他最近的御医，目眦欲裂。

    “什么狗屁蛊虫！陛下是真龙天子，洪福齐天！定有解法！去找！去试！用你们的命去试！”

    “长风……住手。”

    一个极其微弱、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榻上传来。

    谢辰不知何时，竟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深邃如海、锐利如鹰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有些涣散，但眼底深处，那属于君王的意志，依旧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燃烧着。

    “陛下！”

    谢长风噗通跪倒，抓住谢辰滚烫却正在失去生机的右手，虎目含泪。

    “陛下，您感觉怎么样？臣……臣一定找到解药！一定！”

    “没用了……”

    谢辰缓缓摇头，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力气，胸口的黑色毒痕随之起伏，带来一阵剧烈的抽搐和闷咳，咳出的都是乌黑的血块。

    “此毒……歹毒……非人力可解……莫要……再枉费……人命……”

    “不！陛下！您不能放弃！殿下还需要您！东黎还需要您！”

    谢长风泪流满面，这个在海上面对飓风巨浪都面不改色的铁汉，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他艰难地转头，目光似乎想穿透隔断，望向外面。

    就在这时，外间的孙神医，缓缓收回了搭在萧景明腕间的手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色同样凝重，但眼中却多了一丝异样的光芒。

    “孙神医，殿下怎么样？”

    苏清月急忙问道，声音带着哭腔。

    孙神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快步走进里间。

    他先是对谢辰深施一礼，然后不顾谢长风杀人的目光，仔细查看起谢辰身上的毒痕，甚至用银针小心翼翼地在黑色边缘刺探，观察血液和反应。

    又凑近，细细嗅闻那甜腥的腐败气味。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静得可怕，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和谢辰压抑的痛苦喘息。

    良久，孙神医直起身，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眼中却跳跃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属于医者面对前所未有难题时的光芒。

    “国主陛下所中之毒，确是南疆失传已久的‘碧玉蝎蛊毒’！”

    孙神医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静室中炸响。

    “此毒并非单纯毒液，而是以秘法培育的‘碧玉蝎王’为本体，混合七十七种剧毒草药、九种异蛊虫卵、再辅以南疆特有的‘瘴母’炼制而成。毒发时，‘蝎王’精魄与诸毒融合，化为无形毒煞，顺血脉侵蚀，腐肉蚀骨，最终攻心。寻常解毒之法，不仅无用，反会激发毒性，加速蔓延。”

    “可有解？！”

    谢长风急问。

    孙神医沉吟道：

    “此毒炼制之法据说早已失传，其解药配方更是绝密。按理说……无解。”

    谢长风眼中刚亮起的一点光芒瞬间熄灭。

    苏清月等人也面露绝望。

    “但是，”孙神医话锋一转，目光炯炯地看向谢辰，又望向外间。

    “国主陛下内功深厚，意志坚韧，竟能将毒性暂时压制在心脉之外。更重要的是……殿下所中之‘断龙’奇毒，其毒性之烈、变化之诡，与这‘碧玉蝎蛊毒’竟有异曲同工之妙，甚至……在某些药性上，隐隐相克！”

    “相克？！”

    谢长风猛地抓住孙神医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孙神医眉头一皱。

    “你是说，殿下体内的毒，能解陛下之毒？”

    “非也。”

    孙神医摇头。

    “‘断龙’奇毒同样无解。但老夫之前为殿下解毒时，曾穷尽心力，研究其毒性变化，配制了数种虽不能根治、却能延缓压制、甚至引导毒性走向的方剂。其中一种‘导引散’，或许……可以用来尝试引导陛下体内的‘碧玉蝎蛊毒’！”

    “引导？引导到哪里？”

    谢清澜忍不住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