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
“呜——呜——呜——!!!!”
一阵低沉、雄浑、充满穿透力、仿佛来自深海巨兽咆哮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从东南方的天际,滚滚而来!
那号角声不同于草原的苍凉,也不同于中原的激昂,而是带着一种独特的、属于浩瀚大洋的磅礴与威压!
紧接着,东南方向的地平线上,烟尘大作!
一面赤底金边、绣着狰狞踏浪巨龙的大旗,率先跃入眼帘!
旗帜之下,是如同黑色铁流般席卷而来的、装备精良、杀气冲天的精锐步兵!
他们步伐整齐划一,即使是在奔驰中也保持着严整的队形。
身上穿着东黎特有的、混合了金属甲片和坚韧海兽皮的新型铠甲,在晨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手中持有的,并非长枪大刀,而是一种造型奇特、带有细长铳管和锋利刺刃的兵器。
是沈言特意给东黎的最新式的“火龙铳”!
人数,不下三千!
正是谢辰紧急调派的东黎最精锐部队——“海龙卫”!“破浪”、“斩涛”两营!
他们竟然提前到了!
而且,是从东南方向,石亨大军毫无防备的侧后方杀出!
“东黎海龙卫在此!犯吾王者——死!”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怒吼,从“海龙卫”军阵前方炸响!
一员身材魁梧如铁塔、面如重枣、手持一柄门板般巨刃的悍将,一马当先,正是镇海将军谢长风!
他双目喷火,死死盯着被围在核心、岌岌可危的谢辰,恨意滔天。
“救驾!随我杀——!”
谢长风巨刃一挥,三千“海龙卫”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如同决堤的海啸,以无可阻挡之势,狠狠撞入了石亨大军混乱的侧后方!
“火龙铳”首次在中原战场亮相。
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白烟弥漫。
冲在最前的朝廷军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成片倒下,身上爆开团团血花。
这种在中远距离上的恐怖杀伤力,瞬间将本就混乱的朝廷军侧翼打懵了!
紧接着,装备了刺刃的“火龙铳”又变成了可怕的长矛,“海龙卫”士卒训练有素,三人一组,刺、挑、格、砸,配合无间,近战能力同样强悍绝伦。
他们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了敌军最柔软的下腹。
“援军!是东黎援军!”
“他们有雷火!快跑啊!”
“顶不住了!逃命吧!”
侧后方突如其来的致命打击,成了压垮石亨大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就因主帅遇险、多方夹击而摇摇欲坠的军心,此刻彻底崩溃!
无数士兵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向着四面八方亡命奔逃。
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石亨在中军旗下,看着那面突然出现的东黎龙旗,看着那如同虎入羊群般砍杀自家军队的“海龙卫”,看着那员如同杀神般的东黎悍将,又看看近在咫尺、却因这突变而压力骤减、似乎重新燃起生机的谢辰……
一股冰冷的、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恐惧,终于彻底淹没了他。
败了……一败涂地!
而且,是在距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
不!
他还有机会!
只要擒住或杀了谢辰,或许还能扳回一城!
至少,能拉个垫背的!
“亲卫队!跟我上!杀了谢辰!”
石亨赤红着眼睛,如同输光一切的赌徒,拔刀指向那被“海龙卫”狂潮迅速接近的、仅存的十余名东黎武士,发出了最后的、疯狂的嘶吼。
他要在“海龙卫”合围之前,做最后一搏!
谢辰的意识,在听到那熟悉的东黎号角、看到那面龙旗的瞬间,仿佛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
援军……到了!
长风来了!
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和未尽的责任感,支撑着他几乎要倒下的身体。
他深吸一口气,不顾心脉处传来的、如同万针攒刺般的剧痛,强行将所剩无几的内力,尽数灌注于右臂和“镇海”刀中。
刀身,发出细微的、愉悦的嗡鸣。
他看着状若疯虎、带着最后一批亲卫猛扑上来的石亨,嘴角竟然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的弧度。
“石亨……你的死期,到了。”
他不再防守,不再节省体力。
迎着石亨劈来的长刀,谢辰不退反进,拖着重伤中毒、左腿残废的身躯,猛然前冲!
“镇海”刀化作一道凄艳绝伦、仿佛要斩开海浪与天空的匹练,带着他毕生的武学感悟、君王的骄傲、以及对亲人、对家国的最后眷恋,决然斩出!
“瀚海——斩鲸!”
刀光过处,空间仿佛都被割裂。
石亨的瞳孔中,倒映着那一道不断扩大的、死亡的寒芒。
他拼尽全力格挡。
“铛——咔嚓!”
刺耳的金铁断裂声!
石亨手中那柄百炼精钢的长刀,竟被“镇海”宝刀连同他格挡的右臂,齐根斩断!
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
石亨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踉跄后退,脸上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
谢辰一刀得手,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眼前一黑,拄着刀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呕出乌黑的血块,那是毒血和内脏的碎片。
“保护大将军!”
石亨的亲卫红了眼,拼死扑上。
而这时,谢长风已率“海龙卫”前锋杀到!
如同热刀切牛油,瞬间将石亨残存的亲卫淹没。
谢长风巨刃一挥,直接将两名试图攻击谢辰的敌将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陛下!末将来迟!罪该万死!”
谢长风冲到谢辰身边,看到他那惨不忍睹的脸色和完全乌黑的左腿,虎目含泪,噗通跪倒。
“不迟……正好。”
谢辰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目光望向在地上翻滚惨嚎、断臂处血流如注的石亨,用尽最后力气下令。
“拿下……石亨……要活的……还有……找解药……”
话音未落,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晃,向后倒去,被谢长风一把抱住。
“陛下!御医!快叫御医!”
谢长风嘶声大吼,声音充满了惊恐。
他感受到怀中的君王气息微弱,身体滚烫,那左腿的乌黑正在向上蔓延,毒性之烈,骇人听闻。
“撤!全军掩护!撤回城内!”
谢长风当机立断,命令“海龙卫”结阵断后,自己亲自背着昏迷的谢辰,在重重保护下,向着重新放下吊桥、打开城门的北境主城,快速退去。
战场上,朝廷军已然彻底溃散,狼奔豕突。
石亨被几名忠心亲卫拼死抢回,用战马驮着,混在乱军中向南亡命逃去。
林婉清和萧玠的骑兵四处追杀溃兵,扩大战果。
北境,在这场惨烈到极致、也逆转得惊心动魄的攻防战中,奇迹般地守住了。
但代价,同样惨重到无法估量。
王铁柱生死未卜。
谢辰身中奇毒,命悬一线。
萧景明重伤濒死,昏迷不醒。
城墙破损,军民死伤枕藉。
而真正的危机,似乎才刚刚开始。
那诡异的碧玉毒蝎从何而来?
“赤魅”是否还有后手?
石亨虽败逃,但“蚀金水”和“碧玉蝎”的威胁犹在。
天鹰的阴影,依旧笼罩在北疆。
当谢长风背着谢辰冲入城门,当苏清月扑到昏迷不醒的萧景明身边,当张嵩望着城外尸山血海和缓缓闭合的城门,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战争,还远未结束。
真正的风暴,或许正在所有人视线不及的暗处,悄然凝聚成更恐怖的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