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你。”少年人如是说道。
“嗯嗯,我也爱你们,道誉,还有姬鹤。”发丝枯黄的男人点了点头,说出来的话横竖听来像是在敷衍,但语气却是和言辞不符的认真。
“我说,我恨你。”少年人于是又重复了一遍,他那完全没有掩饰其中愤恨意味的言论,甚至刻意在‘恨’上加了重音,就为了让男人能够注意到。
“好,好,你恨我,可以了吧?”男人不走心的点点头,随后伸手将趴在自己背上的少年往上扶了扶,以确保眼下四肢无力的少年人,不至于从自己的背上滑落,“比起恨我,你还是注意一下,别让口水流到我身上的好。”
“?!我才不会——一文字则宗!我在和你说正经的!我恨你!”
少年人下意识低头想要往胳膊上蹭蹭下巴,好以此判断自己到底流没流口水,但动作做到一半,他就从脸上干爽的触感意识到,一文字则宗所说的不过是无稽之谈,于是恼怒的叫嚷了起来。
一文字则宗只是胡乱的晃了晃他那颗发丝枯黄的脑袋,“嗯嗯,我听见了,姬鹤,你恨我,所以呢?”
“所以你就该——”
“那可不行,姬鹤,”一文字则宗的声音冷了下来,哪怕语调仍是轻松的,却也透着些铁石般的冷意,不过这倒也正常,毕竟刀剑付丧神本来,就是铁石铸就的存在,“这世上从来,就没有长辈,会放弃晚辈的道理。”
“尤其是在,你和道誉都有得救,而且也被救回来了大半的情况下。”
长发在那垂至腿根的尾端被束起的少年人的面容,于是在一刹间变得有些扭曲,随后自那口中,便吐出了近乎气急败坏样的言论,“我没让你救我!不如说,我从一开始就说了!让你最好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的好!”
“那我也一样,即使姬鹤你潜到最荒唐的梦境里去,对于想让我放弃自家的晚辈这件事,作为福冈一文字刀派之祖的一文字则宗,也有且只会有‘不可能’这一个答案。”
一文字则宗几乎是同时的,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放弃晚辈的事,我做不到。”
“可恶……明明你,明明你都把家主的位置,丢给山鸟毛了不是吗!”被一文字则宗背在背上的姬鹤不甘的挣扎着,却因为眼下的状态着实不佳,顶天也只能在一文字则宗背上蠕动两下,“而且说到底,道誉和你才是一个本丸的吧!为什么要管我一个外刃!”
“你本丸的姬鹤呢?有刃在这儿吃代餐你不管的吗!”
“……你说这个的话,我没意见的哦……”倦怠的,比起如今被一文字则宗背着的,体型是少年模样的姬鹤而言,要更稚嫩些,却又带着些鼻音和软糯腔调,像是撒娇一样的声音,忽然的响了起来。
随后是一个比起少年人模样的姬鹤更纤细也更矮小的,半透明的虚影,带着一双半睁不睁的,金色的圆润猫眼,从一文字则宗别在腰间的绸扇里飘了出来。
那人影一边从那快完全阖上的眼帘间,分出点注意力,投到眉头紧皱,却碍于不良于行,不能动弹,只能任由打量的姬鹤身上,一边则抬起手,用他那因为自身相较于姬鹤更小的体型,于是显得更加宽大的衣袖掩住了唇,打了个秀气的哈欠。
“哈唔……我也好,小猫,家主,还有日光,都是这么认为的,”那道虚幻的,半透明的影子,在半空中略晃了晃,随后放下了自己抬起的手,“前提是御前他,真的会拿你吃代餐……明明都是个把一切托付给家主的老头子了,但性子还是比谁都执拗……”
“因为虽然痛苦,但对老头子来说,只有在那个本丸相遇,相识的,才是老头子所认可的,能被称为家人和同伴的一文字……姬鹤小子虽然过得也很苦,但是对我而言,能够作为家人的一文字,从始至终,都有且只有你们。”
一文字则宗对那矮小身影所做的抱怨不置可否,只是语气平淡的做着回应。
“狡猾,你明知道大家想听的不是这个,”矮小的影子飘动着,跟随在一文字则宗的身侧,淡淡的从口中吐出比起指责,无奈的成分更多些的言论,“你这自我惩罚的苦旅,怎么说也该到头了吧?”
“前提是,我确实把这当做了苦旅。”一文字则宗偏了偏头,那只灰绿色的眸子,于是也跟着他的动作转动,将那漂浮着的矮小身影,框入了己身的视野之中,“然而实际上,于我而言,再没有比最近这段时间,更令我感到……”
一文字则宗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努力的组织语言,但或许是言语在此刻实在是显得无力,又或者是一文字则宗本人的词库有些过于匮乏,以至于最终从他口里吐出来的,是个乍听上去,几乎找不到和现状关联的词汇。
“如梦似幻。”
“哈?你是年纪大了脑袋终于坏掉了吗?居然管眼下这种……这种情况叫,如梦似幻?!”
姬鹤皱着眉,虽然失去了行动能力,但也不再时时刻刻都好似怨鬼一样,往外流着深黑沥青状恶孽的秀美面容,于是也跟着皱成一团,以至于他看上去像是吃了个足以酸倒牙的橘子一样,整张脸都透着抗拒和难以接受的意味。
“虽然总是老头子老头子的叫你,但大家实际上都是镰仓时期的刀剑,这称呼只是因为你作为始祖,是最初被打造出来的那一个而已。”
姬鹤的脸仍旧皱着,但从他泛红的面颊来看,他现在多半是被气得脸红,“结果你现在这是什么情况?真以为自己是老头子了?还如梦似幻……给我清醒一点啊!你以为你在写辞世诗吗?!”
“唔……辞世诗吗?那种东西还是算了,就连五七调的俳句,做起来都有些麻烦,辞世诗这种大名才会用到的东西……虽然说,确实是由后鸟羽院的御番锻冶打造,但并不代表我擅长这些啊。”然而一文字则宗却并没有否认,而是有些苦恼的咕哝了起来。
“?我好像听到则宗你在说什么……碰都不能碰的话题?”
走在背着姬鹤的一文字则宗的前面,右手的手腕被大典太光世用虎口圈住的鬼丸国纲闻言,于是以一个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人能办到的姿势,将自己的脑袋,扭了正正好的一百八十度过来。
随后用那张肤色苍白,但唯独裸露在外的右眼与眼周,呈现出鲜澧且诱人的血色的面容,直直的对上了神情僵住了的一文字则宗的脸。
“辞世诗什么的……你,是想去死吗?”
从鬼丸国纲口中说出的言语如此的真诚,像是单纯的好奇,又像是纯粹的困惑。
但一文字则宗的面色却骤然间变得惨白,而打从抓上了鬼丸国纲的手腕起,就一言不发,只是一味低着头牵着鬼丸国纲向前,却在鬼丸国纲扭头回去的时候,配合的停了脚步的大典太光世,于是也跟着转了头回来,用那只阴恻恻的猩红左眼,看了过来。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只是随口说说罢了,道誉的事还没有个结果,小子们现在的状态也离不开刃,我怎么可能那么轻易的就丢下——”一文字则宗的嘴唇颤了颤,随后他张口,用一种横竖听来都欲盖弥彰一样的,甚至破了音的高音,近乎急切的做起了解释。
然后就在鬼丸国纲那只乍看上去有些清澈过头,但是细细看来,就只会为其竟如镜面一般,不带任何主观情绪的倒映着窥探者的影像这一点,而感到头皮发麻的血色眼瞳的注视下,多少有些讪讪的收了声去。
“……就当是这样吧。”鬼丸国纲眨了眨眼,在对着一文字则宗撂下这么一句话后,就又重新扭头回去,继续老实的被大典太光世牵着手走。
但一文字则宗背上的姬鹤却先一步破了防,牙齿打着颤的把脑袋埋进了一文字则宗的颈窝不说,身体也跟着抖得像是开了震动模式,好悬没从一文字则宗背上滑落下来。
“抖得好厉害,鬼丸对你的影响还真是……非常的大呢。”漂浮着的影子转到姬鹤的身侧,用手指戳了戳抖得不像话的,和自己有着相同面貌的刃的脸颊,“瑟瑟发抖的……像是要被冻毙的雏鹤一样呢。”
位于姬鹤颜色灰败的发丝间的耳朵,登时便变得通红一片,牙齿还在打颤的少年人勉力抬起头,瞪着眼想要做出无事发生的模样来,然而那圆润的眼眶里却是已经含上了泪意,声音也多少带上了些哭腔。
“别在这儿说风凉话!你明明……你明明都看见了才对!我是怎么……怎么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
姬鹤几乎是在哽咽了,那对泛白的唇上残留着齿印,绵软的无力躯壳更是瑟缩着试图往一起蜷,怎么看都是被吓得狠了的模样,一时间反倒显得像是半空中飘着的那个,横竖看来都比姬鹤要更稚嫩年幼的虚影,狠狠地欺负了他一样。
“诶……可那明明不是鬼丸的问题吧?是你自己说着什么不需要被救啊,御前又不是你本丸的凭什么在这个时候摆长辈架子非要救你之类的话,把御前惹恼了的错吧?”
小小的虚影一边说着,一边抬手,用自己宽大的衣袖半遮住脸,却并没有盖住那点因为幸灾乐祸,而微微上挑的唇角和眉眼,“如果不是你惹恼了御前,鬼丸大抵也不会下那么重的手吧……”
“错误的,因为光世这个不让用,那个也不让用,所以本来就得下重手才行。”
鬼丸国纲没有回头,大抵是照顾了一些,只因为自己之前回头一瞥,就抖得让一文字则宗几乎背不住的姬鹤的心情,虽然从姬鹤猛地又把脑袋埋进一文字则宗颈窝里当鸵鸟来看,他这点所谓的照顾,恐怕全做了无用功。
但鬼丸国纲还是很认真的挑了虚影话里的刺,并对此做了番指正,“本来有更简单快捷的方法来着,只要拿姬鹤的本体刀——”
“那个方法还请鬼丸你想都不要想!之前不知情的时候让鬼丸你损害自己,把我们救回来也就算了,现在知情了还看着你这么做的话,我们会和御前,还有大典太光世一起,抱着你哭的!”
虚影登时急了,撤下了掩面的衣袖不说,甚至高声打断了鬼丸国纲没能说完的话,整个一副要不是现在无能为力,高低得就这么直接冲过去,抱着鬼丸国纲开哭的态度,“再说了!鬼丸你下手哪儿重了!你明明、明明……”
虚影说不下去了,这倒不仅仅是因为姬鹤从一文字则宗背上投来的目光,已经到了一种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的地步了,更是因为他回忆起了鬼丸国纲当初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来‘救’姬鹤和黑道誉。
而都回忆到了这个程度,同为姬鹤一文字的虚影,便也实在是没法对当时的场面,昧着良心说鬼丸国纲下手不重了。
毕竟,鬼丸国纲当时的手法……只能说,比起他是要救刃,谁看了都更愿意相信,他是打算要料理一块被丢上了砧板,即将被捶打成那种隔壁神州的传统美食,某种甚至可以拿来打乒乓球的肉丸的,可怜肉块。
以至于发觉姬鹤最后竟然只是体型缩小,且四肢无力无法自主行动的时候,除了动手的鬼丸国纲,还有盲信鬼丸国纲的大典太光世以外,其他刃——甚至包括当事刃的姬鹤,都多少是有些难以置信在身上的。
毕竟姬鹤是真的,货真价实的,在感官没有被切断或遮蔽的情况下,被鬼丸国纲仗着一旁的大典太光世的灵力能够维系着姬鹤的本体刀不碎,给姬鹤的人形从头到尾,里里外外都捶打拆解了一遍。
“……明明没逝不是吗!你都没逝了,鬼丸肯定是没有下死手的啊!”
于是虚影的嘴巴张张合合了半天,最后憋出了这么一段,听起来并没有很尊重表情逐渐变得生无可恋起来的姬鹤的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