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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顾祝同愣了一下,“之后就守啊。”
“拿什么守?虹口一片废墟,没有完整的工事,对岸就是杨树浦,鬼子的舰炮可以直瞄射击。拿到虹口,站不站得住,是另一回事。”吕正操说,“而且坦克冲上去了,步兵跟不上,就是铁皮罐头。铁皮罐头怎么碎,你在上海打了三个月,比我清楚。”
顾祝同沉默了。
吕正操站起来,走到装甲车旁边,用手拍了拍装甲车的钢板,拍得咚咚响。
“这铁皮车,正面能挡机枪、小口径炮,可挡不了大口径舰炮。最安全的用法,要么是放在后面当炮火支援用——让它的坦克炮在步兵身后打鬼子火力点,鬼子不集中注意就很难打掉它;要么就得步兵上去协同,三步之内必须有步兵跟着,不然鬼子的自杀式肉弹一个炸药包钻进来,这一车的人都得死。”
他转过身,看着顾祝同。
顾祝同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兴奋变成了沉思。
他知道吕正操说的是对的。
在上海打了三个月,他不是没见过坦克被鬼子炸掉。
有时候一个鬼子兵浑身绑满炸药从废墟里冲出来,连人带坦克一起炸上天。这种打法极其影响士气——你坐在铁皮车里,看不见外面,不知道下一秒钟会不会有一个浑身是火的鬼子冲过来跟你同归于尽。
“我带人上去。但是有条件。”吕正操说。
“你说。”顾祝同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镜片。
“第一,我需要国军出三个团——至少三个团——配合清扫装甲集群周围三百米范围内的残敌。重点是鬼子的自杀式肉弹。这个活儿国军必须干。我的坦克不是用来对付单个步兵的。”吕正操掰着手指头,条理清晰。
“第二,行动期间,配合的部队暂归我统一指挥,步坦协同不是各自为战。第三,我的人在北岸打下来之后,国军后续部队必须立刻跟进接防,巩固阵地,否则我们打下来也守不住。第四,天亮之前,我需要苏州河上搭好三座浮桥,步兵团和坦克要一起过河。”
顾祝同把眼镜架回鼻梁上,盯着吕正操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在吕正操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成。三个团,我给你。浮桥,两个小时之内搭好。我跟孙元良说——八十八师出两个团,教导总队出一个团。不够我再加。”
吕正操送走顾祝同之后,回到临时指挥所。
指挥所设在四行仓库的地下室里,原来是个存放布匹的库房,现在墙上挂满了地图,地上铺着草席。电台已经架好,天线从地下室的通风口伸出去,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他把自己的想法整理成文,让通信兵发给傅作义。
电报发出去之后,他就坐在弹药箱上等回电。
地下室里很安静,只有电台的电流声和通风口传来的远处炮声。装甲车的柴油味顺着楼梯飘下来,和地下室的潮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有的味道——铁锈、柴油、湿布匹和硝烟混在一起的气味。
吕正操坐在这种气味里闭着眼睛养神,但没睡着。
他在脑子里反复推演过河的方案:浮桥的承载力够不够,坦克过桥时会不会被鬼子的炮火覆盖,步兵上去了怎么跟装甲车保持协同距离,撤退路线怎么规划。
一个多小时后,通信兵从电台前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张译好的电报纸。“军长,回电。”
吕正操接过电报。是卢润东从徐州发来的。
电报内容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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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意吕正操的一切方案。之后所有战斗皆可自行做主,灵活应变,无需再报。除需要空投物资药品外,保持无线电沉默。鬼子在上海的无线电定位不是闹着玩的。另:宝应机场已进入战备值班,随时可空投物资。所需弹药、药品、燃料,列出清单,三日内空投到位。记住——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卢润东。”
吕正操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他是从辽西战场上滚过来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这句话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上海打了快三个月,多少部队为了守一个阵地、守一条战壕、守一栋楼,把整连整营的兵力填进去,阵地守住了,人打光了。阵地最后还是会丢——因为没人守了。
卢润东这句话不是在讲道理,是在定规矩:仗要打,但不能拿人命去换阵地。人是底子,底子在,仗就还有得打。
他把电报折好,站起来。
地下室外面的天已经亮了,苏州河上的薄雾还没散,河面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
他正准备召集各团长开会,副官又从电台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另一份电报。
“军长,徐州第二封。是跟物资一起送来的——说是有新装备配发,已经到了宝应,今天随第一批空投一起下来。”
吕正操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眼睛亮了。
“步话机。西北工业基地去年刚做出来的新产品,第一批量产,先配发给我们第七军。”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好东西!以前步坦协同全靠信号旗和哨子,坦克里面和外面的步兵说话得靠吼。战场上枪炮声一响,吼都听不见。有了这玩意儿,侦察兵在前沿发现目标,直接报坐标,坦克在后面就能打。不用传令兵跑腿,不用打信号弹暴露位置。”
副官眼睛也亮了:“军长,这东西咱们怎么分?”
“优先配发给侦察兵和坦克车、装甲车组。”吕正操说,“每个侦察班配一台,每辆装甲车和坦克各配一台。步兵团先配到连级——连长和排长之间用步话机,排长和班长之间还是用信号旗。等后续批次到了再往下发。另外通知各部队——这东西是新产品,都爱惜着用,别当缴获的鬼子罐头随手就扔。”
七点刚过。四行仓库地下室。
三个步兵团的团长、车元勋、王珩全部到齐。吕正操把步话机的事说了,车元勋当场就站了起来,差点把弹药箱碰翻了。
“军长你说啥?单兵背负式步话机?前年我在西北工业基地参观的时候见过样机,那时候还是个半成品,通信距离还不够远。现在能用了?”
“能用了。”吕正操从副官手里接过一只样机,放在桌上。步话机不大,比城砖小一圈,黑色外壳,天线可以折叠,电池是单独的背挂式。
“通信距离平原上三十里地,城市里六里地左右。够用了。侦察兵带一台,摸到鬼子阵地前沿,看见什么直接报坐标。坦克和装甲车收到坐标,坦克炮和机关炮照着打就行。不用等侦察兵跑回来汇报,也不用在地图上画标记。侦察兵报坐标,坦克开火——中间没有传令环节。”
王珩把步话机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里放光。他在辽西战场上炸过三辆坦克,是用炸药包炸的——那时候要是有这玩意儿,他至少能少死两个战友。他把对讲机轻轻放回桌上,说了一句:“有了这东西,步坦协同的玩法就多了。”
“对。步坦协同只是最基础的玩法。”吕正操把地图摊开,手指点在虹口以北的街道上,“侦察兵定位,坦克和装甲车负责定点清除——这才是咱们这回要搞的新战术。侦察兵摸到前沿,用步话机报坐标,坦克在安全距离外直接点名。侦察兵确认清除,步兵上去清扫残敌。这套打法,是前两年咱们这批人进大同军校培训时接触到的。当初在课堂上拿沙盘推演推了无数遍,今天拿真鬼子来试试。”
三个步兵团长互相看了一眼。郭团长开口问:“这套战术对侦察兵要求很高——侦察兵得摸到鬼子眼皮底下,还不能被发现。咱们的人手够不够?”
“第七军侦察营是辽西老底子。”吕正操说,“在辽西的雪地里摸过鬼子哨兵,在烟台的巷子里炸过鬼子弹药库。这活儿交给他们。步兵的任务不变——还是贴紧装甲车清扫残敌,尤其是自杀式肉弹。战术变了,步兵的活儿没变。”
他站直身子,把步话机拿起来,天线释放出来。
“这套战术的核心就八个字——眼到炮到,步到残清。侦察兵是眼,坦克是炮,装甲运兵车与步兵是扫帚。眼睛看清了,炮打准了,扫帚上去把剩下的灰扫干净。都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所有人齐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