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天亮时分,鬼子的三个联队被分割在易县、高碑店、定兴之间的开阔地上。
没有完整的掩体,没有统一的指挥。
立原旅团长在马背上被一发迫击炮弹掀翻,当场毙命。
松本联队长在率残部突围时被坦克旅的轻型坦克封住去路,车载机枪扫过去,连人带马一起栽进麦田。朝鲜联队联队部被重炮掀掉之后,联队参谋池田辛岗被炸晕了过去……
后半夜,他仓惶如丧家之犬的逃了出来。
一口气奔了六七里地,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一顿牛喘气。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等声音更近了一些,他才感觉到是自己的兵。
“都逃出来了?”池田话音没落,后面跑上来的几个人已经没有了说话的气力,只是一味地点头鞠躬。
逃出来的一共六个兵,一群人歇好之后,趁夜色钻进高阳城外的芦苇荡。
又跑了十几里地,池田辛岗蹲在芦苇荡里,泥水浸透了衬衣领口。
眼镜片裂了一条纹,是刚才炮弹掀起的碎石崩的。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擦了两下发现袖口比镜片还脏,干脆不擦了。
裂了的那条纹把月光折成两半,看什么都像重影。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六个兵横七竖八地趴在泥里,有的在喘,有的在发抖,有的把脸埋进芦苇根里一声不吭。
四个人是从他联队里带出来的士官,跟了他至少三年。另外两个是福冈同乡,一个叫山田,一个姓木下,都是在渔港边长大的,小时候和他一起蹲在码头上看潮水。
“还能走的有几个?”池田问。
六个人全举了手。
山田把手举起来的时候,袖子上的泥水甩了木下满脸。
木下没擦,只是咧了一下嘴,露出一口白牙。
还能笑。
池田心里数了数——七个人,全须全尾,没一个挂重彩。在刚才那种炮火密度
他在想另一件事。
他把树枝从泥里抽出来,在泥面上画了三条线。“松本从丰台南下,立原沿子牙河西进,我们从天津往西南插。三路,同一个方向,走的是差不多的地形。结果在同一个时间点上被三处炮火同时覆盖。这不是遭遇战。这是被人算死了。”
山田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在月光下白了一层。
池田把树枝往泥里一插,站起来。
芦苇荡外面,溃兵的脚步声零零散散,有人在喊日语,有人在哭,还有人拖着枪在泥里爬。
没人组织。
没有收容点。
什么都没有。
“回天津。”池田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一路上全是他们的兵在调防。只能往南绕,走河间,过衡水,从德州绕回济南。到了济南就有通信站,能联系参谋本部。”
木下张了张嘴。
山田替他说了:“长官,那是几百里路。一路上全是中国人的地盘。”
“正因为是他们的地盘,大部队不会在这些地方留太多兵力。他们的主力在前面,补给在公路上跑。我们走的路线,是主力不会注意的缝隙。”池田站起身,“怕不怕?”
六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山田把枪带子往肩上勒了勒,低声说了一句:“你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池田没说话。
他转过身,脱了身上的狗皮后,带着这几个人朝芦苇荡南边走去。
六个人跟在后面,排成一路纵队,没入夜色。
七月十八日。河间府。青纱帐。
七个人在青纱帐里走了三天。里面的衬衣,袖口和领口被汗和露水渍得发黄。
几个人在一个小村子里,找了几件中国农民的衣服,一顿打扮之后才又安心南下。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四天夜里,他们摸到河间城外一处废弃的村子。村子是空的。不是没人住的那种空——是人都走了,但走之前把一切收拾干净了的那种空。水井被填了。粮囤被烧了,灰烬还是新的,风一吹就往人脸上扑。灶台上的铁锅被砸碎了,碎铁片散了一地。
池田蹲在一间塌了半边的土坯房里,用手扒开灶台抽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
月光从房顶的破洞漏进来,照在对面的土墙上。墙上有字。是用日文写的,笔画很潦草,但语法是对的,敬语也用得没有毛病。是匆忙间用刺刀刻上去的——
“华北无粮。无民。无水。无路。”
落款只有两个字:“富士山”。
池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赶紧用背部靠着这片刻着划痕的土墙,生怕被那几个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同乡发现。
池田慢慢蹲下去,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他想起前天——那是朝鲜联队出发前最后一个集结地。联队长在出发前那天晚上还开了个短会,说高阳地势开阔,适合展开队形。
现在联队长没了,联队部没了,只剩下这几个刺眼的字刻在墙上。
第五天夜里,他们绕过河间外围时,在一个路口撞上了一支夜间行军的队伍。
池田趴在草丛里看——没有车灯,没有烟头,没有咳嗽声,几千人的队伍在月光下走得像一条河,脚步整齐得不像人。
他数了数队列里扛着的东西。
重机枪。
迫击炮。
还有几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装备——底盘宽、炮管短,形状异样,一看就不是缴获品,也不像仿制品。
山田趴在他旁边,嗓子眼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呻吟:“长官,那些炮……”
池田没回答。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衣下摆擦了擦,又架回去。
裂了的那条纹还是把瞳孔分成两半,看什么都不完整。
他没有再往那边看。
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朝南绕。
第六天。衡水外围。
池田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合适的歇脚的地儿,吃饱喝足之后,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揉皱的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站在樱花树
池田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瞬。
山田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长官,你在想什么?”
“想福冈。”池田把眼镜摘下来,用大拇指慢慢抹着镜片上的那道裂纹,“想码头上那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想你家的渔船。想雪子。”
山田沉默了一会儿。“雪子夫人……会没事的。”
“她当然会没事。她比我有主意。”池田把眼镜架回去,裂了的那条纹正好把山田的脸切成两半。“她嫁给我的时候,我爹说你一个渔贩子的儿子娶了个女学校的老师,你是高攀。第二天下厨做了顿饭,把媒人请到家里来,在饭桌上说了一句——‘他不是渔贩子的儿子,他是陆军士官学校第一名毕业的池田辛岗。’媒人筷子都没拿稳。”
山田笑了一声。
笑完又不笑了。
他知道池田说这些不是在回忆。
是在给自己打气。
七个人在几百里路的青纱帐里爬,靠的不是干粮,是心里还有人在等他回去。
池田心里有四个人——福冈老家的父母,东京家里等着他的雪子,还有两个孩子,一个刚上小学,一个还在牙牙学语,年初被雪子送回福冈外婆家了,说东京的冬天太冷。
池田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慢慢擦着那道裂纹,声音很轻:“我走之前,儿子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等他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我就回来了。他写了三个月的名字。每天写一张,写完贴在墙上。他母亲写信来说,墙上贴满了,贴不下了,他就往纸背面写。”
山田没说话。他把头转过去,看着排水沟外面漆黑的天。
天亮之前,池田把六个人叫起来,继续走。
他用手指隔着布摸了一下照片的轮廓,然后把它塞回去,拍了拍,扣好衣领。
照片上是他和雪子在福冈海边拍的,结婚那年。
雪子穿了一件白底蓝花的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和她后来在饭桌上噎媒人时的表情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