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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宗南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不怎么说话。
何应钦和陈诚敬酒的时候,他只是端着酒杯,没站起来。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对面——对面坐着周、叶、聂。
他和这些人没有直接的黄埔师生名分,但他心里清楚,这屋子里和他恩怨最深的,不是他们。
是这座城。
是他三个月前带着二十五万大军连夜撤走的那条路。
他来过,他走了,现在他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带兵来的,是跟着老蒋来的。
他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音乐响起来。
管弦乐队奏的是施特劳斯的圆舞曲,老派洋场的调子,在这西北的冬夜里飘起来,有点格格不入,又有点恰到好处。
小提琴的弦在干冷的空气里微微发涩,音准差了一丝,但厅里太吵,除了乐手自己,可能也就两个人心不在焉地注意到了。
宋美龄和几个女眷在旁边的小厅里说着话,笑声偶尔传过来,被音乐声盖住,又浮上来。冯夫人拉着李若薇陪宋三小姐闲聊,从陕西的土布织法聊到上海的洋布价格,又绕回南京新近流行的旗袍料子。
李若薇坐在这群女眷中间,端着茶,偶尔插一两句,语气温柔,每个字都落得恰到好处。她不是靠男人坐到这个位置上的——她是冯玉祥老婆的表侄女,这层关系在今晚的女眷圈里本就是通行证。
宋三小姐问了一句陕西的羊绒怎么纺才不扎脖子,李若薇把纺车和梳毛两道工序解释得清清楚楚,宋三小姐听得认真,还拿小本子记了两笔。
冯夫人在旁边剥了个橘子,笑着递过去一瓣。
宋子文倚在窗口,没怎么说话。
他端着一杯红酒,不喝,就那么端着。
他看着满屋子推杯换盏的人,看着张学良端着酒杯站在蒋介石旁边,看着孔祥熙搂着D公的肩膀大声说笑,看着何应钦和陈诚挨个敬黄埔的旧人。
这场景和他上次在西安一个人喝高粱烧的夜晚隔了好几个月,又像隔了一辈子。陈立夫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宋子文没答话,只是把酒杯转了一圈。
正厅里,酒杯还在碰。
黄埔这条线拉完之后,气氛明显松了一些。
蒋介石从座位上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冯玉祥面前。冯玉祥也站起来。两个老对手碰了一下杯,声音很轻。蒋介石说了句什么,冯玉祥点了点头,回了一句。
两人都笑了,但那笑是画上去的。
阎锡山依旧在嚼他的炒黄豆,偶尔端起酒杯碰一下,碰完继续嚼。
叶总和何应钦在角落里又碰了一杯,这一杯不是敬黄埔——是敬各自心里都知道但都不说的事。聂总和陈诚隔了几个人正在低声交谈,陈诚问了一句陕西物资价格,聂总答得笼统精确,每个数字都像一个软钉子。
张学良站在卢润东旁边,端着酒杯,没怎么喝。
他的目光一直在蒋介石身上。蒋介石正在和冯玉祥说话,两人低声交谈,偶尔点头。张学良看了一会儿,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卢润东从旁边伸过手来,把酒杯往外移了半寸。
“差不多了。”
张学良深吸一口气,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小口,放了回去。
他扭头看窗外,腊梅在夜风里轻轻摆了一下。
他想起他爹以前在大帅府过正月也摆腊梅,奉天的腊梅种不活,是从关内用暖车运的,一盆一盆摆在廊下,他嫌那花不香,太淡。
他爹说,腊梅不是给你闻的,是让你在冰天雪地里知道春天还没死。
酒杯还在碰。乐队的曲子换了一首,还是华尔兹。窗外的腊梅又摆了一下,花瓣落了两瓣,被风吹到窗玻璃上,又滑下去。
卢润东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胡公也跟了过来。两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腊梅。
“他今晚的算盘,你看出来了?”卢润东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两条。”胡公也看着窗外,“一,让咱们认南京的领导。二,掏你的军火底子。最好是全买空。”
“买空?”卢润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钱呢?”
“借。”胡公说得云淡风轻,“借欧美的高利贷。拆东墙补西墙。只要能拖住咱们壮大的速度,利息再高他也不心疼。”
“想法挺美。”
“不只挺美。他还想顺手跟你借点,或者军火价格比西南那边便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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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润东没说话。
他把烟拿出来,递了一根给胡公。他接了,两人凑着一根火柴点了。烟雾在窗玻璃上映出两张模糊的脸。
“明天骊山。”卢润东把烟灰弹在窗外,“该摊牌了。咱们可没时间看他唱戏”
胡公吸了一口烟,点点头,把烟雾缓缓吐出去。
窗外,腊梅的冷香混着夜风灌进来,把客厅里的酒气和烟味冲淡了一点。
第二天。
临潼。
骊山。
天还没亮透,车队就从西安出发了。
这次的阵仗比昨天机场还整齐——前面是警卫纵队的摩托车开道,后面跟着七八辆黑色轿车,再后面是几辆军用卡车,车上坐满了便衣警卫。
路两旁的塬在晨光里灰扑扑的,偶尔有早起的放羊老汉赶着羊群过路,被摩托车的声音吓得往沟里躲。
蒋介石昨夜歇在张学良公馆的客房里,据说一夜没怎么睡。
早上起来,眼底有些青,但精神还好。
宋美龄提议今日要带相机,随行副官便多背了一架徕卡,胶卷装了足足三盒。
一行人在山脚下了车。
骊山不高,但山势陡峭,青石台阶弯弯绕绕,两旁是老松和枯藤。
山腰上雾气还没散尽,白茫茫地缠在松枝间,湿漉漉的石阶泛着青光。
蒋介石走在最前面,宋美龄挽着他的胳膊,步子不快,像是在散步。
何应钦、陈诚、卫立煌跟在后面,再往后是陈氏兄弟和孔祥熙、陈布雷。
冯玉祥、阎锡山、张学良陪着走了一段——阎锡山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把炒黄豆分给冯玉祥,冯玉祥摇头没接。
他们的随行人员都在后面,三三两两,边走边说话。
有人拿着相机拍山景,有人低头看台阶,有人回头望山下的塬——灰蒙蒙一片,看不到边。
卢润东和胡公走在最后面。
两人走得慢,不时停下来看一眼山下的景致。
卢润东今天换了一身灰布棉袍,围了一条藏青色围巾。
胡公还是穿着昨天那件灰布大衣,手里拿着一根从山脚下捡的木棍当手杖。
“昨晚陈果夫跟你说了什么?”胡公问。
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问我军火的底价。”卢润东低头看着台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我没说。”
“他没问你别的?”
“问了。问我愿不愿意把铁路的股份多转让一部分给南京。我说可以谈——按市价来。”
胡公笑了。
按市价来,这四个字足以让南京破产。
卢润东手里十几条铁路的股票,从一开始投资时的四十亿美金,到今年全线通车建成,股价都涨了三四成。
市价?
凭他的面子,借遍欧美也凑不出那个数。
他们继续往上走。
山势渐高,石阶越来越陡。
大部分人到了半山腰就停下来喘气,三三两两地散开,看松树,看云海,看山下的塬。孔祥熙走得最慢,在几个副官的左右搀扶下才勉强跟上。
走着走着,人群散得更开了。
有人停下来拍照,有人去旁边的道观里烧香,有人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坐下来歇脚。
冯玉祥拉着孔祥熙在山腰的一片松林前停下来,两人背着山风,对着镜头点了点头。
阎锡山陪着何应钦在亭子里闲聊,从山西的醋聊到陕西的面,一样一样数得极细。张学良和陈诚站在台阶旁边,不知在说什么,张学良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站在高处,背挺得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