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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4章 天公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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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初一。

    西安。

    天没亮就起了风。

    不是那种撕天裂地的北风,是贴着地皮刮的干冷风,细刀子似的,往人领口里钻。

    钟楼上的旗子被吹得猎猎作响,城门口的警卫纵队天不亮就上了岗,棉大衣外面扎着武装带,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一团一团地散。

    卢润东站在南门城楼上,把大衣领子往上拽了拽。他身边的胡公穿着灰布棉大衣,双手插在兜里,正微微眯着眼看天上的云。

    “看来天气不错。”胡公说。

    “嗯。天公还算作美,应该能落下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

    能落下来——这四个字在今天,不是客套话。鬼子得知今天的会面行程后,安排了数次刺杀,全部落空。

    今天能落下来,就是天公作美。

    “几点了?”

    “一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

    卢润东把烟掐了,烟头在城砖上碾了两下,揣进兜里。

    他看了一眼南门外的路,又看了一眼头顶的天。

    这个动作他做了好几遍了。

    不是紧张——他是怕出岔子,怕这些天来回扯皮终于谈下来的那点共识在最后关头因为一个意外崩掉。

    “他们仨到了?”

    “一早就去了。冯、阎、张,三个人,都去了机场。”卢润东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汉卿昨晚一夜没睡。哎,有些气也该他撒撒了。”

    胡公没接话。

    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手指在城砖上轻轻敲了两下。还有二十分钟。

    卢润东在心里把今天要做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今晚的宴。

    明天的骊山。

    该说的,不该说的。

    该让的,不该让的。

    他在脑子里画了一张棋盘,横竖十九条线,每落一颗子都在心里推三遍。

    机场那边,跑道边的风比城里大。

    冯玉祥、阎锡山、张学良三个人站在停机坪上,身后是一排黑色轿车和一队仪仗兵。仪仗兵是卢润东的警卫纵队临时拉出来的,全是一米八大个,个顶个的精干,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只有帽檐下的眼睛在转。

    冯玉祥把大衣裹了裹,看了一眼张学良。张学良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攥在身后的手,指节已经发白了。

    “汉卿。”冯玉祥低声叫了他一声。

    “嗯。”

    “悠着点。”

    张学良没说话,只是把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他等这天等了多久?

    自打从东北撤离那天起,他就在等。

    六年了。

    他妈了个巴子的,他今天倒要看看,老蒋到了他张学良的地盘上,还能不能拿出当年那份把兄弟当棋子的派头。

    阎锡山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他从兜里摸出一把炒黄豆,一粒一粒往嘴里送,嚼得咯嘣响。

    他的目光掠过跑道,掠过远处的塬,最后落在张学良攥白的指节上,又移开了。

    老江湖了,知道什么情绪不该火上浇油。

    天上传来轰鸣声。

    先是闷的,后来越来越响。

    云层里钻出一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大,变成一架福克-沃尔夫运输机的轮廓。螺旋桨搅起的风把跑道边的枯草吹得伏倒一片。

    飞机落地,滑行,停稳。

    舱门打开。

    蒋介石从舱门里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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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穿着黑色呢子大衣,领口裹得严实,脸色被高空的风吹得有些发白,但步子还是稳的。他在舷梯上停了一瞬,往

    机场边站着三个等他的人,后面是仪仗兵,再后面是灰蒙蒙的塬。他把墨镜摘下来,拿在手里,然后一步一步走下舷梯。

    宋美龄跟在他身后。

    她穿着深色旗袍,外罩一件狐皮领子的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的目光比蒋介石的柔和些,但也带着一种惯于社交场合的女人特有的审慎——她在看人。

    先看冯玉祥,再看阎锡山,最后目光在张学良脸上停了一下。这一下停得比前两个都长。

    陈家两兄弟跟在后面。

    陈果夫瘦,脸色苍白,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包带子在手腕上缠了好几圈。陈立夫比他兄长老成些,目光沉稳,下舷梯的时候先把四周的环境扫了一遍,从跑道边的岗哨看到远处的塬,脸色始终没变。

    然后是宋子文——隔了这些日子再回西安,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在下舷梯时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认出了跑道上的风。

    孔祥熙跟在宋子文身后,脸圆,肚子微凸,大衣扣子绷得紧,下舷梯时喘了两口粗气,在舷梯半中间停下擦了擦额头。

    陈布雷最后一个出舱门,瘦得像根竹竿,大衣穿在身上晃晃荡荡,手里也拎着公文包,包带子缠得和陈果夫一模一样。

    军方的几个人从第二架飞机上下来。

    何应钦第一个,军装笔挺,肩章在太阳下反着光,脸上的表情像是在阅兵。陈诚紧随其后,步子快,眼神锐,下了舷梯就抬头看天,然后看地,然后看远处的山峁,似乎在看这片塬地上能摆多少兵。

    卫立煌和胡宗南几乎同时出的舱门——卫立煌面沉似水,胡宗南脸色复杂,站在这片他当初带着二十五万大军想来啃、后来又连夜撤走的地面上,喉结滚了一下,把目光从远处的山峁上收回来。

    蒋鼎文走在最后,大衣敞着,露出里面的军装,头上的帽子被螺旋桨的余风吹歪了一点,抬手正了正。

    冯玉祥往前迈了一步。阎锡山把手里剩下的黄豆揣进兜里。张学良把手从身后松开。

    “介公。”冯玉祥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压过了跑道上的风。

    蒋介石的目光在这三个人脸上依次停了一下。

    冯玉祥,他的老对手,也是他的老把兄。

    阎锡山,把他的全部家当卖了、投了一个比他们所有人都年轻的商人。张学良,东北军的前少帅,如今站在这个灰扑扑的机场上,眼里的光芒不是欢迎。

    “蔚如。百川。汉卿。”

    蒋介石一个一个叫了名字。

    声音很淡,不亲近,也不疏远。他把大衣领口松了松,朝他们点了点头。目光在张学良脸上多停了半秒——这个细微的停顿,在场的每个人都看见了。

    “久等了。”

    这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是说在跑道上等飞机等久了,还是说这十年他在南京稳稳坐着、让这些老对手在陕甘等他等到今天——没有人追问。

    冯玉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仪仗兵立正,步枪上肩,动作整齐划一。

    车队启动。

    从机场往西安城,一路上黄土飞扬。

    阎锡山坐在车里,把剩下的黄豆一粒一粒嚼完,看着窗外灰黄的塬,说了一句话。同车的人都没听清,只有窗外的风声嘬嘬地响。

    他把头往椅背上一靠,微微合上眼。抗战、内战、站队、押注,他活了半辈子,在这片塬上,都是浮土。

    南门城楼上,卢润东看见车队的烟尘,把烟掐了。

    胡公也看见了。

    他把手从大衣兜里抽出来,正了正衣领。两人对视一眼,转身往城楼下走。台阶很长,一阶一阶,两个人的脚步叠在一起,不快,但都踩得极稳。

    走到城门洞,卢润东停了一下。

    “有想过此生还会见他么?”

    他没有看胡公,声音很轻。

    “还好。”周恩来也停了一下,“倒是他……总之,今天应该紧张的不是我们。”

    卢润东没说话,把领口的扣子系好,迈步走出城门洞。

    车队已经到了。头车停在南门外,车门打开,冯玉祥先下来,然后是阎锡山,然后是张学良。张学良下车时,手在车门框上撑了一下,撑得很用力。

    后车跟着打开,蒋介石走出来,抬头看了一眼西安的城墙。这座城他来过不止一次,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不是来视察,是来谈判的。

    兵临城下的是他,被兵临城下的也是他。

    卢润东走上前去。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十年了,他站在这座城墙上,看过东北来的飞机,看过蒙古回来的战报,看过胡宗南撤走的兵尘。现在他站在这里,看蒋介石从车里走出来。

    “蒋先生。一路辛苦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咬字极清。

    蒋介石转过身,两人面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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