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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6章 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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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1年10月6日,南京。

    蒋介石收到电报的时候正在用早餐。侍从室主任林蔚把译电稿放在托盘边上,站在一旁等候。蒋介石放下筷子,拿起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电报是张学良发来的,用明码——不是军事密码,是明码。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封电报不止是给南京看的,是给所有能截获明码电报的人看的。上海的日本人、天津的日本人、关东军的无线电监听站——全都看得到。

    张学良这样写:

    “东北军民以血肉之躯换此大捷。今辽西一战,鬼子授首,四万余敌尽埋。若南京有令撤退,敬请收回成命。职部决意率东北军十万将士与日寇在黑土地上周旋到底,绝不后撤一步。四个师团不够,再来四个,照样埋。”

    蒋介石不是生气措辞激烈。他生气的是措辞太硬了。他从民国十七年跟张学良打交道,那个年轻人什么脾气他清楚——聪明,善变,顾大局,但绝不强硬。皇姑屯事变后张学良果断易帜,把东三省完完整整地交给了他,换一个陆海空军副总司令的头衔。那不是硬,是识时务。但这封电报硬得不像话,像是背后有人教他写的。不,不只是教。行文里的措辞——“鬼子”“授首”“照样埋”——不是张学良的口气。

    蒋介石叫来戴笠。戴笠来得很快,带了一份卷宗。他的报告印证了蒋介石的猜测:辽西战役从头到尾不是张学良指挥的。东北军内部的电报往来显示,从八月中旬开始,卢润东就已经在辽西活动;九月上旬,他的参谋长聂荣臻、叶剑英到达辽西,接管了战场指挥权。那个吞掉四个师团的陷阱,总设计师不是张学良。日本人以为是东北军打的,张学良也乐得让他们这么以为。但蒋介石知道——真正的虎在陕西。

    戴笠另外汇报了一件事:日本驻南京领事馆已经开始动作。行政院曹汝霖、周秉文,还有其他几个部门的官员,都被松本次郎启动为“朋友”。他们将在明天行政院会议上提出动议,要求蒋介石发表声明,承认日本在满洲的特殊权益,将辽西冲突定性为“地方事件”。

    “名单上不止这些人。”戴笠的声音很轻,“还有一个人。职位比曹汝霖高。”

    “谁?”

    戴笠吐出一个名字,蒋介石的眼神骤然阴冷。果然。有些钉子,埋得比想象中还要深。片刻之后,他站起身:“叫子文来。”

    宋子文来的时候穿着一件藏青色西装,手里的公文包还没来得及放下。蒋介石开门见山:“我要你去西安,找卢润东。”

    宋子文没有立刻回答。他和卢润东不是一般的关系。他弟弟宋子良现在就在美国,替卢润东操持金融网络,管理美资合作渠道。卢润东在太原兵工厂的设备采购、在美技术引进、甚至一部分军费周转——走的都是宋子良的线。宋家跟卢润东的关系,比跟南京还深。这一点蒋介石知道。但这一次,蒋介石用得着的正是这层关系。

    “你找他做什么?”

    “让他劝张学良撤出东北。”

    宋子文沉默了两秒:“委座,日本人刚死了四万人。现在撤出东北——谁来开这个口?谁来背这个名?卢润东?”

    “我。”蒋介石站起来,走到窗前,“这个骂名,我跟他一起背。”

    他把日本人的条件告诉了宋子文:承认满洲权益、压张学良停火、把辽西定性为“地方冲突”。如果不答应——关东军扩编到二十个师团,海军进入长江口。然后他摊开了底牌:江西红军还在,各省军阀还没摆平,兵工厂产量跟不上,财政赤字大到能压死人。何应钦对他交过底——日本有完整的军工体系、现代化的兵役制度、世界第三的海军,现在硬碰硬打不赢。

    “那我问一句,”宋子文说,“少帅发这样的电报,他背后的人同意撤吗?”

    蒋介石转过身:“这就是你要去确认的。”

    1931年10月12日,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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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子文的专机在西安降落时,十月的关中平原晴空万里,风从渭河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麦秸的气味。卢润东派了一辆旧福特来接他。

    卢润东的驻地不在闹市,在城东北角。几进普通民房改成的院落,门口没有卫兵列队,只有一个老兵坐在板凳上晒太阳。老兵看见宋子文,站起来敬了个礼,没有盘问就放行了。宋子文走进院子,在跨进门槛的一瞬间站住了。

    院里有两个人。一棵柿子树下,卢润东和聂荣臻对坐,面前摆着一盘围棋。黑白交错,正到中盘。十月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柿叶筛下零碎的光斑,落在棋盘上。卢润东手里拈着一枚白子,目光锁在棋盘上,没有抬头。“宋大少来了?坐。等我把这盘棋下完。”

    宋子文在旁边坐下,没有催。他懂棋。白棋的布局看似保守,步步后退,可黑棋的每一条大龙都活得不自在,像是被困在无形的网里。中腹一块黑棋看似厚势,却被白棋从四个方向隐隐掐住气眼,活不了也死不透。聂荣臻在左上角点了一手,卢润东立刻应以飞罩,逼得黑棋往边线一路溃退。又落了十几步,聂荣臻把手里一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撒——投了。

    “不玩了,再下也是输。”聂荣臻站起来,朝宋子文点了点头,拿了茶杯出了院子,顺手把门掩上。

    卢润东把棋子一颗一颗收进棋盒,黑归黑白归白。“老蒋让你来的。”这话不是问句。

    “是。”宋子文说。

    “让我猜猜——电报收到了?少帅那封电报,措辞硬得不像他写的,老蒋一眼就看出不是少帅的手笔。然后他查到了是我。”

    “是。”

    “然后他慌了。不是怕日本人,是怕日本人借辽西的事情宣布总动员,全面开战。”卢润东终于抬起头来,手指轻轻敲着棋盒,“他跟你说,现在不能打。江西红军没剿完,阎锡山刚被收编到我这儿,冯玉祥在陕西名义上听南京实际上只听我的,李宗仁白崇禧在广西,陈济棠在广东,各省军阀没一个真正听调。所以他要把东北让出来——不是真让,是拿空间换时间。对不对?”

    宋子文第三次点了头。他忽然觉得坐在此间柿子树下的这个人,可怕得他有点看不透。蒋介石要说的话,被他一句不差地预判了。

    卢润东接着分析下去:老蒋要找人说项,但汪精卫不会低下身子替老蒋背这个骂名。汪精卫是同盟会正牌传人、总理遗嘱的起草人,骨子里看不起蒋介石。何应钦倒是愿意——他跟日本陆军有交情,士官学校的同学遍布日本军界;而且他在南京没有根基,需要靠老蒋才能往上走,是最合适的说客。

    宋子文说:“你知道的比我还多。”卢润东笑了一声:“你弟弟在美国替我办事,这层关系老蒋知道也装作不知道。他让你来,不是你能说服我,是你唯一能让我坐下来听他说话的人。说吧,什么条件。”

    宋子文把蒋介石的话和盘托出——全面后撤、东北军全部撤到关内、长城以北名义上仍属中国实际上让给日本和满清余孽、给南京三年时间整合内部清理军阀准备全面战争。卢润东拿起棋子悬在半空:“三年?张学良怎么办?东北军十万人撤进关内,地盘没了,军饷谁给?”“北平军分会。”“那是虚的。”“军饷由财政部全额拨付,东北军保留编制,少帅本人任北平绥靖公署主任。”

    啪嗒,棋子落在棋盘上。“不够。”

    卢润东把一叠文件推过去。是他早就拟好的一整套条件:赵尚志率一个装甲师和一个骑兵师前出黑龙江、吉林,对外称“地方抗日武装”,不隶属东北军也不隶属南京,独立行动;东北军主力后撤至赤峰—通辽—兴安岭一线形成关外防线;热河、察哈尔两个集团军继续驻防并加固蒙绥边防——长城以北的真正防线由他来接防;南京以“国防拨款”名义为他的部队提供军费,数额是东北军军饷的一半。

    宋子文翻看着这几页纸:“你这是替自己把关外的防线全接过来。”

    “不是替我自己。是替老蒋把日本的压力全接过来。长城以北我顶着,他安心剿共、安心清理军阀。代价就是他欠我一个人情,将来要还。”

    宋子文把条款收进公文包。他最后问了一句:“少帅那边——你准备怎么说?”

    卢润东没有正面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柿子树下,伸手摘了一个柿子。柿子很红,很软,已经熟透了。他托着那个柿子,想了一会儿,说:“少帅是大帅的儿子。他最在乎的不是地盘,是东北军的兄弟。你回去告诉老蒋——赤峰谈判,让少帅带着大帅留给他的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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