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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3章 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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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夜,东京。

    东京没有下雨。十月之初的东京,夜空如洗,一轮冷月挂在皇居的松林之上。永田町的官厅街上,车辆往来不绝,参谋本部、陆军省、外务省的窗户里灯火通明,像是这座城市的灯火永远不会熄灭。

    但今夜,永田町的灯火不是繁华的象征,而是焦虑的象征。

    参谋本部大楼的二层会议室里,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满了人。陆军大臣南次郎大将,参谋总长金谷范三大将,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中将——他从奉天被紧急召回东京,军装上的尘土还没来得及掸干净。外务大臣币原喜重郎坐在南次郎对面,面色阴沉。首相若槻礼次郎坐在会议桌的中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一言不发。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地飘向会议桌的顶头。

    那里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军装,但没有佩戴任何军衔标志。他的身材不高,甚至可以说有些瘦小,肩膀微微向前佝偻着,像是一个常年伏案工作的人。他的脸上戴着一副圆圆的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目光却像手术刀一样锋利,扫过每一个人脸上的时候,让那些身经百战的将军们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他是昭和天皇的幼弟,秩父宫雍仁亲王。

    雍仁亲王今年二十九岁,比天皇小四岁。在日本皇室中,他是最热衷于军事的一个亲王,毕业于陆军士官学校和陆军大学,现任近卫步兵第三联队联队长。他虽然是亲王之尊,却常年和普通士兵一起训练,一起出操,一起睡大通铺,在陆军中威望极高。那些年轻的军官们,那些从乡下来的、在满铁的烟雾和机器的轰鸣中长大的年轻中尉、少佐们,把雍仁亲王视为他们的精神领袖。

    今夜,雍仁亲王代表天皇出席这次会议。

    会议已经开了两个钟头了。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混浊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墙上的大地图被参谋们用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辽西的位置上,画着一个粗重的红色叉号。那个叉号画得很用力,铅笔几乎戳破了图纸。

    四个师团。四万人。几百门大炮。几十架飞机。

    全部画上了叉。

    “诸位,”参谋总长金谷范三打破了沉默,声音沙哑,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了,“辽西的战况,诸君都已经清楚了。第二师团、第六师团、第八师团、第十师团——全军覆没。配属的航空兵部队,损失战斗机三十二架,轰炸机二十八架,侦察机十一架。阵亡将官七人,佐官四十一人,尉官以下……”

    他的声音卡住了。会议室里没有人催他。

    “尉官以下,四万零六百三十一人。”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胸口上。四万零六百三十一人。那是四万多个日本青年,四万多个家庭的儿子、丈夫、父亲。他们被征召入伍,坐上开往满洲的运兵船,唱着《君之代》,以为会像日俄战争的前辈一样,在满洲的原野上建功立业,衣锦还乡。

    他们没有回来。连骨灰都没有回来。

    “怎么会这样?”陆军大臣南次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烟灰缸跳了起来,“本庄君,你是关东军司令官,你告诉我,怎么会这样?!”

    本庄繁站起身来,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碰到了桌面。

    “是我的失职。”本庄繁的声音嘶哑,“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承担责任?”南次郎冷笑了一声,“四个师团,你拿什么承担?切腹吗?你就算切十次腹,四万人也活不过来了!”

    “南次郎君!”若槻首相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带着首相的威严,“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现在要解决的问题是——接下来怎么办?”

    会议室里又陷入了沉默。

    接下来怎么办?这是今夜所有人聚集在这里的原因。辽西的战败不只是一场军事失败,它是一个巨大的政治漩涡,正在把帝国的外交、内政、舆论全部拖进去。

    “我先说外务省的意见。”外务大臣币原喜重郎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辽西战败的消息,虽然我们在尽力压制,但不可能永远压住。目前,英美法各国的报纸已经开始报道。英国《泰晤士报》今天的标题是《日本在满洲遭遇惨败》,法国《费加罗报》的标题是《远东的凡尔登》。美国《纽约时报》更过分,直接用了《日本四个师团覆灭》这样的标题。”

    他将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更糟糕的是,国联那边已经有人在提议,要对日本实施经济制裁。英国和美国都表示,如果日本继续在满洲扩大军事行动,他们将考虑对日本实行石油和钢铁禁运。”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凝重了。石油和钢铁——那是日本的命脉。日本不产石油,钢铁产量也远远不能满足战争需求。如果英美真的实施禁运,帝国的战争机器将在几个月内停摆。

    “所以,”币原喜重郎深吸了一口气,“外务省的建议是——外交解决。”

    “外交解决?”南次郎皱起了眉头,“怎么解决?我们死了四万人,然后跟中国人说‘不好意思,我们退兵,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当然不是。”币原喜重郎的声音仍然平静,“辽西的失败,必须有一个体面的收场。我们不能承认失败,不能承认四万人的损失——至少在公开场合不能。我们需要把辽西事件重新包装,把它说成是关东军的一次‘战术调整’,或者是一次‘有计划的撤退’。同时,我们要通过外交渠道,向南京政府施加压力。”

    他从文件中抽出一页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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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务省已经拟定了对南京政府的外交照会。主要内容包括:第一,要求南京政府就辽西事件发表声明,承认日本在满洲的特殊权益,并将冲突责任归于东北地方当局。第二,要求南京政府约束张学良的东北军,不得再对日军采取敌对行动。第三,要求南京政府同意日本在满洲增派驻军,以保护日本侨民的生命财产安全。”

    “蒋介石会同意吗?”若槻首相问。

    “蒋介石本人不会。”币原喜重郎坦率地承认,“但我们已经通过驻南京领事馆,对蒋介石身边的人做了大量工作。行政院的曹汝霖、周秉文,外交部的黄志澄,还有立法院、军政部、铁道部的多名官员——都已经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他们会从内部向蒋介石施压。此外——”

    他停顿了一下。

    “此外,我们在天津的工作也取得了重大进展。关东军特务机关的吉田善太郎报告,满清遗老遗少已经同意与帝国合作,在满洲建立一个新国家。宣统皇帝溥仪已经表示愿意出任这个新国家的元首。”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这个消息,有些人知道,有些人还不知道。

    “满洲国?”南次郎皱着眉头,“币原君,你是说,我们要在满洲扶植一个傀儡政权?”

    “不是傀儡政权。”币原喜重郎纠正道,“是一个独立的、满洲人自己的国家。帝国只提供保护和指导。”

    南次郎冷笑了一声。他当然知道“保护与指导”是什么意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

    “这个方法,能解决国际舆论的问题吗?”若槻首相问。

    “至少可以争取时间。”币原喜重郎说,“一旦满洲国成立,我们就可以把满洲问题从‘日本侵略中国’变成‘满洲人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这样,英美就很难用‘侵略’的罪名来制裁我们。国联那边,我们也有更多的话可说。”

    这时,一直沉默的雍仁亲王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但所有人都立刻停止了交谈,转过头来看着他。

    “币原君,”雍仁亲王说,“你的外交方案,我大致赞同。但有一个问题,你没有回答。”

    “请殿下示下。”

    “国内的舆论。”雍仁亲王的目光从镜片后面射出来,“辽西死了四万人。四万个家庭在等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回家。他们等到的是什么?是一纸阵亡通知书。现在你告诉他们,帝国要跟南京政府谈判,要把辽西的事情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他们会怎么想?”

    币原喜重郎沉默了。

    这正是今夜最棘手的问题。不是外交,不是军事,不是国际舆论——是国内。是那些失去了儿子的母亲,失去了丈夫的妻子,失去了父亲的孩子。是那些在工厂里日夜加班生产军需品的工人,那些在农田里劳作、把大半收成交了税赋的农民,那些在学校里被教育要“为天皇尽忠”的学生。他们为这场战争付出了太多,他们被告知皇军是不可战胜的,他们被告知满洲是帝国的生命线,他们被告知牺牲是光荣的、胜利是必然的。

    现在,四万人死了。胜利在哪里?

    “所以,”雍仁亲王缓缓说道,“我们不能让这四万人白死。不能承认失败,不能撤退,不能谈判——至少不能让国民觉得我们在谈判。”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上的大地图前。他的手指落在辽西的位置上,在那个粗重的红色叉号旁边,画了一个圈。

    “辽西的失败,不是因为我们太弱,是因为敌人太狡猾。他们设下了陷阱,用不光彩的手段偷袭了皇军。这不是失败,是阴谋。四万将士不是战败而死,是被阴谋害死的忠烈。”

    他的手指从辽西向东移动,划过整个满洲,最后落在朝鲜半岛的位置上。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撤退,不是谈判,而是为这四万忠烈复仇。我们要告诉国民,辽西的失败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帝国要动员全部的力量,发动一场真正的全民战争。不仅是军队的战争,是每一个日本人的战争。工厂、农田、学校、家庭——每一个人都要为这场战争出力。只有这样,四万将士的牺牲才有意义。”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殿下,”南次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您是说……总动员?”

    “是的。总动员。”雍仁亲王转过身来,面对着会议桌旁的所有人。他的镜片反射着头顶的灯光,让人看不清他眼睛里的表情。“陆军省和参谋本部立刻制定新的作战计划。目标不是辽西,不是锦州,而是整个满洲。关东军立刻开始补充兵员,恢复到十个师团的规模。海军做好封锁中国沿海的准备。航空兵部队——我们需要更多的飞机,更多的飞行员。工厂转为战时体制,所有民用生产线转为军用。粮食、钢铁、石油——全部由国家统一调配。”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地说:

    “既然已经开始,就不能停止。”

    这句话像一枚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

    “殿下,”若槻首相的声音有些发颤,“您说的……是全面战争。这需要内阁的批准,需要议会的拨款,需要——”

    “需要天皇陛下的圣断。”雍仁亲王打断了他,“陛下已经知道了辽西的事情。陛下非常痛心。但陛下也说了——帝国的命运,在此一举。如果不能把满洲拿下,帝国将永远失去成为世界一等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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