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米趁机喘息着,手脚并用地向后挪了几步,背靠着更后面的土墙,才有余暇抬头望向后方那座已经被硝烟和战火笼罩的军堡。
只见军堡方向也是杀声震天,黑烟滚滚,索伦人的几门老旧火炮正对着军堡石墙狂轰滥炸,石屑纷飞。显然,罗德里克营长那边承受的压力同样巨大,甚至无暇顾及他们这个前沿阵地。
就在汤米心神稍定,以为自己刚刚经历了战斗中最凶险时刻时——
“杀光啦——!!”
“蛮子退啦!”
“我们赢了!”
阵地上,毫无征兆地,突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混杂着狂喜、疲惫和劫后余生的震天欢呼!这欢呼如同燎原烈火,瞬间席卷了整个前沿阵地!
汤米挣扎着站起,挤到胸墙边,向外望去。
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却又让他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胸墙前方约二三十步的斜坡上,层层叠叠,横七竖八,躺满了姿态各异的尸体。蓝色的卡恩福德军服与白色的索伦盔甲互相交错、纠缠,几乎铺满了地面。
鲜血将大片土地染成暗红,许多低洼处甚至形成了小小的血泊。残破的旗帜、折断的兵器、散落的箭矢随处可见,勾勒出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而更远处,那段堆满尸体的官道上,只剩下数百个仓皇的背影,正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地夺路狂奔,向着山谷下方亡命逃窜!索伦人的第一次大规模进攻,在付出了惨重代价、甚至一度突入防线后,终于因为伤亡过大、士气崩溃,被硬生生打退了回去!
“赢啦!卡恩福德万岁!”
“山地军!山地军!”
阵地上欢声如雷,许多士兵,尤其是那些第一次经历如此血战、早已在生死边缘徘徊多次的年轻士兵激动地跳跃着,将手中的火枪、刺刀、甚至头盔高高举向空中,发出嘶哑的呐喊。
有人相拥而泣,有人瘫倒在地大口喘气,有人则茫然地看着周围的尸山血海,仿佛还未从杀戮中回过神来。
然而,战争并未结束。短暂的狂喜之后,山地连连长的吼声立刻响起,压过了欢呼:
“都别愣着!一队、二队,帮助救护伤员,把咱们的兄弟抬到后面去! 三队、四队,还有能动弹的,出去!把索伦蛮子的尸体给老子拖过来,搭在胸墙外面,加厚工事! 五队,继续挖!把壕沟给老子再挖深一尺! 工兵,检查地雷和陷阱,缺损的立刻补上!还有,”
他踢了踢脚边一具索伦军官的尸体,“把他们身上完好的盔甲给老子扒下来,能穿的自己套上! 快!动作快!蛮子马上还会再来!”
命令冷酷而实用。没有时间庆祝,没有时间悲伤。士兵们立刻从胜利的眩晕中清醒过来,再次投入疯狂的劳作。
空气依旧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和血腥,但阵地上除了粗重的喘息、铁器的碰撞和挖掘泥土的声音,暂时安静了下来。只有远处索伦败兵逃窜的方向,还隐约传来零星的惨叫和索伦督战队气急败坏的怒吼。
远处那处可以俯瞰整个战场的山头上,气氛却与卡恩福德阵地的“胜利”欢腾截然相反,冰冷而压抑。
“陛下,臣……督战不力!” 斯维恩单膝跪在哈拉尔德面前,头盔夹在腋下,脸上带着血污和羞愤,声音低沉,“溃兵已然心智全失,如同受惊的鹿群,杀也堵不住他们!还有不少人被逼急了,竟然掉头对督战队拼命!我不得已……只能稍稍后撤,重整队形。”
第一次进攻,投入了近两千精锐,却在付出超过三分之一伤亡、一度突入敌阵后,被硬生生打了回来,溃不成军。这对索伦大军的士气和哈拉尔德的权威,都是沉重的打击。
哈拉尔德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愤怒,也无失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望着山谷中那片如同被血洗过的战场,望着卡恩福德阵地上迅速开始的工事加固,望着那些被堆成矮墙的自己士兵的尸体,目光幽深。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挥了挥,打断了斯维恩带着请罪意味的汇报。
“兵败如山倒,督战队……也不是万能的。”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平淡之下压抑着怎样的风暴。
他没有责怪斯维恩,因为事实如此。当伤亡超过一定限度,恐惧压倒了荣誉和对督战刀的畏惧,崩溃是必然的。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聚焦在那片小小的、却坚如磐石的卡恩福德阵地上,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准备第二轮。”
斯维恩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第一轮进攻损失如此惨重,士气受挫,难道不该暂缓,重新调整吗?
哈拉尔德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战场,自顾自地分析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坚定决心:“你看到了,他们已经突入过对方的阵线。卡恩福德的火枪兵,近战搏杀并非所长。虽然打退了我们的进攻,但他们自身的死伤也必定极其惨重。那道胸墙后面,还能站着的卡恩福德人,绝不会比我们第一次进攻投入的人多多少。他们已是强弩之末。”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冰冷的意味:“更重要的是,斯维恩,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转过头,第一次将目光完全投向斯维恩,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中,此刻清晰地映出了深刻的焦虑和紧迫。
“大军已然在此现形,意图暴露无遗。如果连这么一支小小的、不足千人的卡恩福德前锋,我们都无法迅速拿下,在这里拖上一两个小时……你觉得,卡尔·冯·施密特会是傻子吗?他的决断力,你我在卡恩福德城下已经领教过了。”
哈拉尔德的声音越来越冷,语速加快:“他此刻,恐怕早已收到了这里的急报。他绝不会坐视这支前锋被灭,更不会放过这个‘救援’的机会。他的援兵,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如果我们在这里继续拖延,陷入攻坚的泥潭……”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腰间的刀柄,说出了那个最可怕的结局:“到时候,别说我们原计划的‘围点打援’了。很可能变成卡尔的主力援军突然出现,与这支残存的卡恩福德守军里应外合,对我们形成夹击!以我们现在新败之余的士气,以及这不利于大军展开的地形……当场崩溃,一路被他们追杀到黄金城下,都绝非不可能!”
斯维恩听着兄长的分析,额头上也渗出了冷汗。
他之前只想着进攻受挫,颜面有损,却未想到拖延下去,可能会引发如此灾难性的连锁反应。
是啊,卡尔用兵迅猛果决,他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一旦援军抵达,内外夹击……那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所以,” 哈拉尔德最后总结,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般砸在地上,“我们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重整。必须在卡尔的援军抵达之前,不惜一切代价,哪怕用人命填,也要在下一轮,或者下下一轮进攻中,彻底碾碎眼前这颗钉子!然后,我们才能根据情况,决定是迎战卡尔的援军,还是……另做打算。”
他看向斯维恩,眼神恢复了王者的冷酷与威严:“去准备吧。告诉各兵团长,下一轮,我亲自督战。只许进,不许退。退过此线者,”
他指了指脚下山头的边缘,“无论身份,立斩不赦。 包括我,包括你。”
斯维恩浑身一凛,从哈拉尔德眼中看到了那种熟悉的、属于绝境中孤狼的凶光。
他知道,兄长已经押上了所有,包括他自己的性命和王者的威严。他重重叩首,嘶声道:“是!陛下!臣,遵命!”
他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山头,去传达那注定更加血腥、更加残酷的进攻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