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堡外的扇形阵地上,喧嚣与死亡已彻底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在索伦督战队毫不留情的血腥驱赶下,尽管队形早已混乱不堪,伤亡惨重,但那些索伦精锐依然展现出令人心悸的悍勇与坚韧。
他们顶着如雨点般袭来的铅弹,嚎叫着,前赴后继地向上猛扑。
卡恩福德的防线早已失去了统一的射击节奏,全线转为自由射击。
士兵们面色狰狞,或苍白,完全依靠平日的严酷训练和求生本能作战。
装填、瞄准、射击、再装填……动作因疲惫、恐惧和紧张而变形,速度参差不齐。
军官们的吼声淹没在震天的声浪中,只能依靠身边亲兵和士官用身体和刀剑维持着阵线不至崩溃。
多处地段,胸墙已被突破或即将被突破,爆发了惨烈的白刃战。
蓝色的军服与白色的索伦盔甲混杂在一起,刺刀与弯刀、长矛与战斧疯狂地对砍、突刺。
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鲜血浸透泥土,使得地面滑腻不堪。
防线如同暴风雨中颠簸的小舟,随时可能被黑色的巨浪拍碎、吞噬。
汤米蹲在胸墙后一个相对凹陷的弹坑里,背靠着冰冷湿黏的泥土,双手剧烈颤抖着,正在进行他人生中最艰难、也最至关重要的一次装填。
他刚刚目睹身边一名燧发枪手被流矢射中咽喉倒下,浓烈的血腥味和死亡景象让他胃部抽搐。他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中这支救了他一次、也可能救他第二次的短铳。
倒火药,塞铅弹,然后去拿通条……就在他低头摸索的刹那——
“噗嗤——!!”
一大蓬温热、粘稠的液体,如同突如其来的暴雨,劈头盖脸地浇了他满头满脸!汤米瞬间懵了,眼睛、鼻子、嘴巴里全是那令人作呕的腥咸!他下意识地抬头,抹开糊住眼睛的血浆。
只见正前方,一名背对着他、正在举枪射击的卡恩福德燧发枪兵,身体猛地一僵,缓缓向后倒来,他的胸口,赫然插着一支还在颤动的、粗大的索伦重箭!鲜血正从可怕的伤口中汩汩涌出。
刚才那蓬“血雨”,正是来自他的身体。
而就在这名士兵倒下的位置,胸墙外侧,一只青筋暴起、沾满血污的大手猛地攀上了墙头!紧接着,一个戴着破损铁盔、面目狰狞如同恶鬼的索伦重甲兵,低吼着,正试图借力翻越进来!
这里,因为这名燧发枪兵的倒下,瞬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防御空缺!而最近的、手中还有武器的人,就是蹲在几步之外、满脸血污、大脑一片空白的汤米!
旁边另一处传来火枪的轰鸣和士兵的呐喊,但似乎无人立刻注意到这个刚刚出现的致命缺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自己正面更激烈的搏杀所吸引。
汤米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他头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训练、口号、豪言壮语,在这一刻全部蒸发,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手忙脚乱地将手中攥着的、浸透了血污的火药包连同那枚铅弹一起,胡乱塞进尚未清理的枪膛。然后右手颤抖得如同风中的树叶,去抽那根该死的通条。
那名索伦重甲兵显然也在之前的冲锋和攀爬中耗尽了大部分体力,身上厚重的镶铁札甲更是负担。他单手撑墙,第一次发力竟然没能翻过来,身体晃了晃。这给了汤米致命的一到两秒。
“呃啊——!!” 索伦兵发出一声困兽般的怒吼,双目赤红,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向上一撑!沉重的身躯翻滚着,跌进了胸墙内侧,重重摔在泥泞血污的地面上,离汤米只有三步的距离!
他身上的铁甲哐当作响,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狰狞伤口,皮肉外翻,鲜血淋漓,更衬得他那双盯着汤米的眼睛,如同嗜血的饿狼,凶光毕露!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手中的一把缺口累累的弯刀已经举起。
周围,杀声震天。左侧,几名卡恩福德士兵正用刺刀合力将一名翻进来的索伦兵捅下胸墙;右侧,两名士兵在和一个索伦悍卒滚倒在地,用匕首和拳头互相撕咬。
硝烟弥漫,人影晃动,惨叫与怒吼不绝于耳。没有人第一时间看向这个刚刚被打开、却又微不足道的小小缺口。
汤米的通条在手中剧烈抖动,几次都对不准枪口。他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能闻到那索伦兵身上浓烈的汗臭、血腥和一股野兽般的狂躁气息。
死亡,从未如此贴近。
通条终于歪歪斜斜地插入了枪膛!汤米用尽全身力气,握着通条末端,猛地向下一捅!
他甚至能感觉到铅弹被粗暴地推到底,撞上火药的触感。来不及抽出通条,他右手拇指近乎痉挛地扳开了击锤,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这喧嚣的战场上,这声音在他耳中却清晰无比。
与此同时,那名索伦兵已经摇晃着站了起来,看清了眼前这个穿着军官制服、却满脸血污、吓得脸色惨白、手中武器古怪的年轻敌人。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充满杀意的低吼,如同扑向猎物的受伤猛虎,朝着汤米猛扑过来!一只沾满血泥的大手,直抓向汤米的脖颈!
“啊——!!!”
极度的恐惧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汤米口中发出连自己都认不出的、不似人声的尖锐叫喊,完全是本能地将刚刚完成击发准备的短铳,朝着那扑来的、充满压迫感的黑影,用尽全力扣动了扳机!
“嘭——!!!”
一声在极近距离下显得格外震耳欲聋的巨响!枪口喷出的炽热火焰几乎燎到汤米的睫毛,巨大的后坐力让他手臂猛地向上一扬!
浓密的白烟瞬间从枪口和火门喷涌而出,将他面前的一切都吞没。
射击完后,汤米的大脑依旧一片轰鸣,口中的叫喊甚至没有停止,变成了无意义的嗬嗬声。他瞪大着眼睛,透过迅速散去的硝烟,死死地盯着前方。
白烟中,那个扑来的黑影猛地一顿!
子弹在如此近的距离上,毫无悬念地击穿了索伦兵胸前的盔甲!
那索伦兵的身体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向左侧猛地一歪,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脸上凶悍的表情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神色。
他踉踉跄跄,如同喝醉了酒般,歪歪倒倒地向前走了两步,试图举起手中的弯刀,但手臂却无力地垂下。
“嘭!”
沉重的身躯,连同那身铁甲,终于彻底失去了支撑,如同被砍倒的木桩,迎面重重砸在汤米面前不足一步的血泥地上,溅起一片泥点。
他抽搐了两下,口中涌出带着血沫的微弱气息,眼中的凶光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归于死寂。
汤米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如同风箱般起伏,手中的短铳还在冒着袅袅青烟。
他看着脚边这具刚刚还想杀死自己的尸体,看着那狰狞的伤口和迅速扩散的暗红色血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强行忍住了。
他杀人了。他活下来了。
就在这时,一队由士官带领的、作为机动预备队的火枪小队及时从后排赶了过来。他们显然发现了这里的险情。没有废话,士官一声令下,小队在胸墙后迅速列成横队。
“瞄准——放!”
“砰砰砰——!”
一轮精准的排枪,将后续几个试图从这个缺口涌入的索伦兵打翻在地,暂时遏制了这里的危机。士兵们迅速上前,将这个小小的缺口重新用沙袋和尸体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