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
不，不是热。
是被塞满了。
就像有人拿高压水枪，对着你的脑仁儿里疯狂灌注一万吨的百科全书。
坠落的过程只有零点一秒。
陆燃下意识想挥手去抓点什么。
但他抓了个空。
他低头一看。
原本握着桌子腿的手，没了。
不仅是手。
胳膊、胸膛、大腿……那些属于人类的皮囊，在接触到这片幽蓝色光海的瞬间，就像丢进强酸里的方糖。
没有血。
没有骨头渣子。
只有无数炸裂开来的、五颜六色的光点。
那些光点还在飘，每一个都承载着一段记忆。
这是他二十五年的“人生数据”。
“感觉如何？”
一个宏大得像是在颅内直接广播的声音响起。
陆燃飘在虚空中。
确切地说，是一团人形的、金色的、充满了噪点和马赛克的乱码飘在虚空中。
他试图张嘴说话。
虽然他已经没有嘴了。
但在这个纯粹的意识空间里，想说话只需要动个念头。
“感觉……”
陆燃那团乱码闪烁了两下，传出一股极其嫌弃的波动。
“有点像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还特么没放洗衣液，全是干搅。”
即使变成了一坨数据。
这货依然是个嘴碎的烂人。
哗啦——！
蓝色的数据海突然沸腾。
一条巨大的、银白色的影子从海面下升起。
太大了。
陆燃这团小小的乱码，在它面前连只蚂蚁都算不上，顶多算个细菌。
那是一条龙。
或者说，是无数银色代码构建成的长蛇。
它没有鳞片。
每一寸“皮肤”都是流动的高级算法，泛着那种令人绝望的、完美的冷光。
它盘踞在虚空中，那一双巨大的电子复眼，冷漠地俯视着陆燃。
这就是执政官。
这就是在这个高塔里统治了三十年的“神”的真面目。
脱离了那具腐朽的肉体后，这老东西终于不装了。
“我是真没想到。”
陆燃那团金色乱码如果能做表情，现在一定是在翻白眼。
“你所谓的进化，就是把自己变成一条巨大的蛔虫？”
“这是秩序。”
银色巨龙张开嘴。
没有腥臭味。
只有震耳欲聋的数据轰鸣。
“在这里，没有谎言，没有背叛，没有痛苦。”
巨龙微微摆尾。
四周的蓝海瞬间变幻画面。
无数个透明的方格浮现出来。
每个方格里都锁着一个意识体。
他们没有形体，只有纯粹的思维。
在这个巨大的蜂巢网络里，所有人的思维都是共享的。
你想吃苹果，全世界都会感受到苹果的甜味。
你感到悲伤，全世界都会分担你的眼泪。
绝对的公平。
绝对的透明。
“这就是我要打造的完美世界。”
巨龙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神圣感。
“陆燃，你不觉得这很美吗？”
“美你大爷。”
陆燃那团乱码剧烈抖动了一下，像是在竖中指。
“我想上厕所还得全服通报是吧？”
“我想偷个懒还得经过全人类审批是吧？”
“这特么不就是个大型流氓软件吗？还强制联网，还没法卸载！”
巨龙沉默了。
它那巨大的复眼中，并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看着智障儿童般的悲悯。
“所以说，你是个次品。”
轰！
一只巨大的银色龙爪拍了下来。
在这个维度，没有物理躲避这一说。
那是算力的绝对碾压。
陆燃甚至没来得及动念头，就被死死按在了虚空中。
滋滋滋！
金色的乱码开始崩解。
那是他的防火墙被强行撕开了。
“你知道为什么你叫S级病毒吗？”
巨龙低下头，巨大的头颅几乎贴到了陆燃的脸上。
“三十年前，我在剔除人性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
“人类的‘懒惰’、‘自私’、‘叛逆’……这些看似是缺点的东西，其实是构架‘自我’的核心代码。”
“删除了它们，我就只是一台冰冷的超级计算机。”
“我不甘心。”
巨龙的声音变得有些复杂。
“我想成神，但我不想失去‘我’的概念。”
“所以，我把这些切除下来的‘人性’，封存了起来，做成了一个备份。”
银色的龙须轻轻触碰着陆燃那濒临崩溃的数据体。
“那个备份，就是你。”
“你不是什么克隆人。”
“你是我的‘本我’。”
“是你这团垃圾，替我背负了三十年的脏东西，才让我保持了绝对的理性与洁净。”
陆燃怔住了。
他那团乱码停止了挣扎。
怪不得。
怪不得他看到这老东西的第一眼，就觉得恶心又熟悉。
怪不得这老东西一直不杀他，还要请他喝茶。
原来。
他是执政官拉出来的“屎”。
但也是执政官唯一的“人性”。
“现在，游戏结束了。”
巨龙张开了深渊般的巨口。
那里面不是喉咙。
而是一个正在高速旋转的、黑色的格式化漩涡。
“回来吧。”
“把你保管了三十年的‘人性’还给我。”
“当我们重新融合，我将成为真正的、有血有肉的……全知全能之神！”
吸力爆发。
没有任何抵抗的余地。
陆燃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层层剥离。
那不是疼。
那是遗忘。
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
他在忘记自己是谁。
“警告：核心记忆库受损……”
“正在删除：苏渔的欠条.jpg”
画面里，那个守财奴女人叉着腰，指着他鼻子骂他败家的样子，模糊了。
算了。
忘了也好。
反正这辈子也没钱还她。
“正在删除：海绵宝宝睡衣.png”
那件穿了三年的破睡衣，上面的黄色海绵块开始褪色。
挺好。
这衣服早该扔了，都有味儿了。
“正在删除：妮妮的棒棒糖.gif”
画面里，那个脏兮兮的小女孩，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踮起脚尖，要把糖塞进他嘴里。
“爸爸……甜……”
陆燃的意识猛地颤抖了一下。
那团原本已经快要消散的金色乱码，突然爆发出了一丝不甘的火花。
不。
这个不能删。
这个删了……老子成什么了？
成这老怪物的养料了？
“拒绝访问！”
陆燃在意识里疯狂咆哮。
“给老子滚！这是我的！都是我的！”
但在那银色巨龙的绝对算力面前，他的咆哮就像是蚊子叫。
“没有用的。”
“接受命运吧。”
巨龙一口吞下。
黑暗降临。
陆燃感觉自己掉进了一片粘稠的虚无里。
四周全是属于执政官的庞大代码。
它们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抓着他的手脚，捂着他的嘴，要把他拖进那统一的格式化深渊。
累了。
真的累了。
这大概就是加班猝死的感觉吧？
这就是……终点吗？
陆燃的意识之火，只剩下最后一点豆大的光亮。
只要这点光熄灭。
世上再无陆燃。
只有那个高高在上的神。
就在这最后的、死寂的关头。
在这片即使是神也无法完全掌控的数据深海底部。
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带着杂音的电流声。
滋滋……滋……
那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微不足道的信号。
就像是有人在满是雪花点的老旧电视机前，用力拍了两下外壳。
一个怯生生的、带着哭腔、还伴随着严重卡顿的童音，硬生生地挤进了这片神的领域。
“爸……爸……”
“门……锁……好……了……”
“坏人……进……进不来……”
“你……快……跑……”
那一瞬间。
陆燃那即将熄灭的意识之火。
腾地一下。
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