链锯剑断裂的瞬间,荷鲁斯听见了自己最后一口呼吸。
那柄跟随她多年的帝国制式武器,父亲在成年礼上亲手交给她的礼物,此刻正从正中断成两截。前半截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然后无声地插入远处那具虫类尸体的甲壳缝隙,后半截还握在她手里,刃口布满细密的裂纹,如同她此刻的身体。
最后一只虫类倒在她脚下。
那东西的身躯足有三个人叠起来那么高,节肢状的足肢还在微微抽搐,布满倒刺的触须软软地垂落,几乎碰到她的靴尖。它背甲上那些诡异的花纹,在失去生命光泽后迅速黯淡、龟裂、剥落,露出下方灰白色的腐败组织。
荷鲁斯没有低头去看。
她已经没有力气低头。
厚实的帝国制式盔甲在虫类的腐蚀液侵蚀下早已千疮百孔。胸甲正中那道最深的裂痕贯穿了整个躯干部分,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衬衣。肩甲只剩左边半片,右边的早已不知掉在战场的哪个角落。腿甲上的固定扣全部崩开,此刻只是勉强挂在腿上,随着她微微的颤抖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她抬起头。
目光所及之处,是尸体的海洋。
帝国的卫兵们保持着最后一刻的姿态,三三两两地倒在虫类的尸体之间。有的还握着武器,剑尖刺入虫类的要害;有的双手空空,十指深深嵌进虫类的甲壳缝隙;有的与虫类紧紧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人类在勒紧虫类的脖颈,还是虫类在啃噬人类的头颅。
他们都是帝国的勇士。
荷鲁斯心想。
都是因为自己的失误,才将他们带进了这片死地。
M34地带。巡逻报告上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发现异常能量波动”,她本可以派一支先遣队探查,本可以在外围等待支援,本可以——
但没有本可以。
她选择了亲自带队。选择了深入这片从未被标记过的星域。选择了在虫潮涌出的第一时间下令迎战,而不是撤退。
现在,卫兵们死了。
虫潮退了。
她还站着。
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脏的跳动正在不断减弱。那节奏从最初的急促有力,到现在的缓慢虚弱,每一次搏动都仿佛在用尽最后的力气。伤口中渗出的血液也在逐渐干涸,不是止住了,而是流尽了。
视线变得模糊。
她想起远在地球的那个人。
以一己之力镇压银河中最大裂缝的父亲。数十年如一日地坐在那张冰冷的王座上,用他的力量撑起整个帝国的防线。她没有见过他离开那个位置,没有见过他休息,甚至没有见过他露出任何疲惫的神色。
他永远是那个样子。
冷静。强大。不容置疑。
他会为自己伤心吗?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在她即将消散的意识里轻轻晃动。他会后悔吗?会觉得看错了人吗?会觉得继承他名字的这个孩子,并不是那么优秀,居然会死在一次突发的虫潮之中?
还是说,他会沉默地接受这个事实,挑选另外一个孩子承担起帝国的责任?
荷鲁斯不知道。
她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视线更加模糊。
身体开始向后倒去。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坠落,向着某个无底深渊坠落。身后是冰冷的岩石,还是灼热的岩浆,她已经分不清。她只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然后。
一只手。
托住了她的后脑。
那触感很软,很暖,与周围冰冷的尸体和坚硬的岩石完全不同。五根纤细的手指穿过她散乱的发丝,贴合在她脑后,轻轻地、稳稳地,托住了她即将坠落的头颅。
荷鲁斯想睁开眼。
但她睁不开。
眼睑重得如同灌了铅,睫毛被干涸的血痂黏在一起,她拼尽全力也只能让眼睑微微颤动,勉强透过那一道狭窄的缝隙,看到模糊的光影。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清脆的,年轻的,带着天真烂漫的语调。
“薇薇安阿姨,你看,这个还活着。”
那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近到仿佛就在她面前。
荷鲁斯感觉到有东西在触碰自己的脸。
先是额头。柔软的指腹轻轻拭去那里的血污,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像羽毛拂过。然后是眉骨,沿着眉形的弧度缓缓划过,带走凝结的血痂。再然后是鼻梁,那只手指顺着鼻梁向下滑动,轻轻拨弄了一下她的鼻尖,仿佛在确认这个器官是否存在。
荷鲁斯想躲。
但她躲不了。
那只手继续向下,触碰她的嘴唇。指尖在她干裂的唇瓣上轻轻按压,然后移到她的下巴,捏了捏那里的弧度,又向上回到她的脸颊,捏了捏那里的软肉。
那动作不像是在检查伤势。
更像是在……玩。
另一个声音响起。
略微成熟一些,温婉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
“看他们的样子,是帝国的人。”
那个清脆的声音似乎完全没有在意成熟声音语气中的疏离。它依旧保持着那种天真烂漫的调子,自顾自地响起:
“她好漂亮啊。”
荷鲁斯愣住了。
她听到了什么?
那只手继续在她脸上摸索。
捏捏脸颊,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拨弄睫毛,轻轻挑起,然后又松开,看着它弹回去,然后再挑起。甚至摸了摸她的耳朵,捏了捏耳垂,仿佛在把玩一件新奇的玩具。
荷鲁斯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从心底涌起。
那是愤怒。
混杂着屈辱。
混杂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她是帝国的公主。是继承了“荷鲁斯”之名的存在。是整个银河系最强大的帝国皇帝的血脉。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待她。
她想睁开眼。
想看清那个亵渎之人的面貌。
想记住那张脸。
但她的眼皮依旧重如千钧,她的身体依旧没有任何力气。她只能被动地承受着那只手的抚摸、揉捏、把玩,像一个任人摆布的玩偶。
然后。
一根冰冷的针头,刺进了她的手臂。
荷鲁斯的心猛地一沉。
毒药?麻醉剂?还是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另一件事发生了。
温润的唇瓣,覆上了她的嘴。
荷鲁斯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宕机。
她感觉到了什么?
柔软的。温暖的。带着淡淡的、某种她无法分辨的甜味。那个唇瓣贴在她的唇上,不重,不轻,恰到好处地覆着,仿佛在确认某种温度,又仿佛在传递某种情感。
那个清脆的声音,在唇齿相接的间隙,含糊不清地响起:
“凯特琳阿姨说过,遇到符合审美的,绝对不能放过。”
荷鲁斯疯了。
她真的疯了。
她想睁开眼,想推开那个人,想质问她在做什么,但她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她能感觉到的只有那个吻,那个来自陌生人的、突如其来的、毫无道理的吻,以及手臂上那根冰冷的针头正在注入的、某种温热的液体。
那个成熟温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无奈。
“小七,你的父亲跟帝国的人关系并不好,你真的要救她吗?”
那个有着清脆声音的人终于松开了她的唇。
荷鲁斯感觉到那个人的脸还凑在自己面前,呼吸轻轻扑在自己的脸上。那呼吸带着淡淡的花香甜味,与周围尸体的血腥味形成诡异的对比。
“放心啦。”
那个声音响起,依旧清脆,依旧天真,却多了一丝奇特的笃定。
“老爹只是看着面瘫,其实可心软了,他肯定会救人的。”
针头里的液体已经全部注入。
荷鲁斯能感觉到,那些东西正在疯狂地修复自己千疮百孔的身躯。断裂的血管在重新连接,破损的内脏在缓慢愈合,流失的血液在被某种方式补充。那感觉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奇特的、近乎灼烧的温热,从注射点向全身蔓延。
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深的困倦正在涌来。
那是身体在自我修复时必然会产生的、本能的休眠需求。她知道自己即将陷入深深的昏迷,可能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醒来。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努力睁大眼睑。
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她看到了模糊的景象。
金色的瞳孔。
纯粹、炽烈、仿佛由阳光凝结而成。
然后,那视线移开了。
那个身影转过身,轻盈地跃起,落在一个巨大的、灰蓝色的生物背上。
那生物形如鲸鱼,背脊宽阔而光滑,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暗的光泽。那个名为小七的年轻女子就坐在那背上,双腿悬垂,姿态随意得如同坐在自家沙发上。
她回过头,最后看了荷鲁斯一眼。
然后。
灰蓝色的巨兽摆尾,腾空,向着宇宙深处游去。
荷鲁斯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身影,追随着那双金色的瞳孔,直到它们彻底消失在黑暗之中。
然后,她的眼睑终于合上。
陷入了深深的、没有梦的黑暗。
……
再次睁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深紫色的天鹅绒。
那颜色浓郁得近乎沉重,却在天花板上那盏巨型吊灯的照耀下泛着华丽的光泽。吊灯本身则是另一个视觉冲击,黄金的底座,黄金的链条,黄金的吊坠,几乎所有的装饰部件都由黄金打造,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而刺眼的光芒。
奢侈。
满溢着暴发户的气息。
荷鲁斯眨了眨眼。
然后,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公主殿下,您醒啦。”
那声音谄媚得近乎讨好,带着一种奇特的沙哑,却又刻意压低了调子,显得恭敬而卑微。
荷鲁斯偏过头。
黑胡子爱德华就站在床边。
他那魁梧健壮的身躯挡住了窗外大半的光线,在室内投下巨大的阴影。他的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佝偻着腰,保养得体的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精心维护的八字胡随着他嘴角的笑容微微抖动,在阴影中显得莫名滑稽。
“我手下的小伙子巡逻的时候在M34地带发现了战斗的痕迹,将您带回了新拿骚。”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语速不快,却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您没事吧?我已经向帝国发出了汇报,接您的舰队应该在半天后就能到达。您想吃点什么吗?我这里刚进了一批顶级食材,都是从……”
“爱德华总督阁下。”
荷鲁斯开口了。
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那是昏迷太久后声带未能及时恢复的痕迹。
黑胡子立刻停下了汇报。
他微微躬身,姿态更加恭敬。
“臣下在,您吩咐。”
荷鲁斯从床上直起身。
深紫色的天鹅绒被从她肩头滑落,露出
她抬起眼。
目光与黑胡子对视。
“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黑胡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混合了兴奋与警惕的光芒。
“哪来的狂徒这么不开眼惹到了公主殿下?”
他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夸张的愤慨。
“放心,翻遍整片银河我也能帮您找出来!不管他是帝国的逃犯,还是自由联盟的间谍,只要他还在银河系内,我就一定……”
“一个女人。”
荷鲁斯打断了他。
黑胡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眨了眨眼,脸上浮现出一丝清晰的困惑。
“女人?”
他重复了一遍,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瞳孔是金色的,骑着一头鲸鱼状的太空兽。”
荷鲁斯继续说。
黑胡子的表情更加困惑了。
“名字,或者代号,叫小七。”
她从床上直起身,双腿垂下床沿,与黑胡子面对面。她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的确定。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她的声音平稳,一字一顿。
“也不管她是帝国的人,还是自由联盟的人。”
她顿了顿。
那双眼睛,此刻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某种奇特的、近乎燃烧的光芒。
“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