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这样的话,垃圾区破碎的网络系统就大有可挖掘的地方。”
蔚奥莱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仿佛在对自己陈述一个已然确定的行动方案。她看向李豫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昏暗光线下投下细密的阴影。
“我需要进入这片区域的深网。”
她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斩断退路的决断:
“照看好我。”
然后,她顿了顿,补充了最后一句:
“这个人醒过来之前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你自己处理吧。”
说完,蔚奥莱特不再看向李豫,也不再理会地上依旧昏迷的俘虏。她自顾自地、彻底地闭上了眼睛,呼吸在瞬间变得极其轻微而绵长,胸膛的起伏几乎微不可察。只有那只握着终端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些许青白,暴露着她此刻意识所承受的压力。
李豫看着她迅速进入状态的模样,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打扰蔚奥莱特,也没有立刻去处理那个俘虏。而是先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将这片由废弃装甲板构成的三角空间细细审视了一遍。
入口处,由几块倾斜金属板自然形成的遮挡,勉强阻隔了来自排泄口方向的视线与大部分噪音。顶部缝隙透下的光线比之前更加黯淡,垃圾区的“夜晚”已经降临。
地面上除了陈年污垢,没有发现近期活动的痕迹。角落里堆着一些早已失效、外壳锈蚀的不知名设备残骸,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暂时安全。
确认这一点后,李豫才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到那个被随意丢在地上的、机械神教的年轻教徒身上。
他走到俘虏身旁,蹲下身。
没有触碰,只是近距离地观察。
在李豫经历过无数次异变、早已超越常人的感官照射下,对方的生理状态如同摊开的书本般清晰:
呼吸虽然微弱,但节律平稳顺畅,胸腔起伏规律。心跳节奏有力,虽然比健康人稍缓,却没有任何杂音或紊乱迹象。血液流动的声音在耳中如同溪流,略显滞涩,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红细胞携氧能力下降,但整体循环系统功能基本完好。
令人意外的是,尽管生活在垃圾区这种极端恶劣的环境下,这个年轻人的身体内部,却幸运地没有太多严重器质性病变的表现。
除了长期饥饿导致的肌肉萎缩、皮下脂肪近乎消失、以及某些微量元素的缺乏症外,他竟然算得上“健康”。
李豫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对方脸上。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皮肤因为缺乏日照和营养而呈现不健康的苍白,颧骨突出,下颌线条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锋利。但眉眼间的轮廓尚未被岁月和苦难彻底磨去稚气,如果放在天空城,大概也就是刚成年不久的年纪。
只是此刻,这张年轻的面孔,被那些从脖颈蔓延至脸颊边缘、与皮肉粗糙融合的暗色电路纹路所覆盖、割裂。那些纹路在昏暗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如同某种诡异的图腾,或是一张半融化的金属面具,将原本属于人类的鲜活感吞噬殆尽,只剩下一种非人的、令人不安的惊悚。
李豫静静地看着这张脸,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有评价,没有感慨。只是一个简单的、幅度极小的动作。
接着,他开口了:
“你已经醒了。”
李豫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对方紧闭的眼睑之下:
“我不想再对你动手。”
话音落下的瞬间。
地上那具原本如同尸体般僵直的躯体,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那紧闭的眼皮,缓缓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与迟疑,掀了开来。
露出的是一双灰褐色的眼珠。
颜色很普通,也很浑浊,是垃圾区常见的、缺乏维生素A导致的夜盲征兆。但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刚苏醒的迷茫或虚弱,只有一种清晰的、充满戒备与敌意的锐利。
年轻的邪教徒呼吸急促了几下,那是身体从强制静止状态突然激活的本能反应。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试图逃跑或反抗。
他用那双灰褐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李豫。然后,他从地上挣扎着,坐了起来。动作有些踉跄,长期饥饿导致的虚弱让他起身时摇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身体,背脊挺直。
“你怎敢袭击加斯帕的子民?”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或者喉咙被砂纸打磨过。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偏执的质问。
李豫看着他那双充满敌意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几乎只是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的弧度,却莫名地冲淡了三角空间里紧绷的气氛。
“你装晕还挺像回事的。”
“是垃圾区的生存技能吗?”
他没有等待对方回答,而是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你听到了多少?”
年轻的邪教徒沉默了几秒。
他灰褐色的眼珠在李豫脸上快速扫视,似乎在评估这个问题的意图,以及诚实的代价。最终,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却异常坚定。
“没多少。”
他承认了,但紧接着,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一种狂信徒特有的、混合着愤怒与扞卫的颤抖:
“但我很清楚,你们在亵渎神灵!”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瘦削的胸膛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脖颈上那些电路纹路在昏暗光线下仿佛也随之微微发光。
李豫脸上那丝没什么温度的笑容,加深了些许。
他没有被对方的愤怒影响,反而像是看到了某种有趣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平稳的、甚至带着点探讨意味的语气说道:
“你就这么相信加斯帕是真神?”
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扫过对方身上那些诡异的纹路:
“你们既然以机械神教为名,那么关于科学技术的普及应该并不浅显才对。我有注意到,你们机械神教的武器会比其他团伙‘高档’那么一些。”
李豫顿了顿:
“知道的越多,对神的敬畏就会越少,这是常识。”
“住口!!”
年轻邪教徒那双灰褐色眼珠里,原本只是愤怒的火焰,在这一瞬间轰然爆燃!
他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又因为虚弱踉跄了一下,但他依旧站稳了,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唾沫星子随着激动的呼吸喷溅出来:
“加斯帕是唯一的神!他在地狱中拥抱我们,让我们得以进入天国!!”
他的声音因为过于激动而破音,但其中蕴含的狂热却如同实质的岩浆,灼烧着周围的空气:
“他不会放弃每一个信徒!我们都将在天堂中得以永生!!”
嘶吼在三角空间里回荡,震得顶部缝隙的灰尘簌簌落下。
李豫安静地听完了他的咆哮。
然后,他缓缓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对方话语的余音。
李豫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激动而浑身颤抖、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光芒的年轻教徒,心中最后一丝通过交谈获取信息的期待,也彻底消散了。
他知道,对于这种被彻底洗脑、将信仰刻入骨髓的狂信徒,普通的审问、威胁、甚至利诱,都毫无意义。
他们的逻辑自成一体,坚不可摧。
那么……
就用他们唯一可能理解的“语言”吧。
李豫缓缓地从蹲姿,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从容。
就在他完全站直身体的刹那。
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如深海暗流的杀意,毫无征兆地,从他的身体里四散溢出!
那是一种更加本质的、仿佛来自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在凝视蝼蚁时自然散发的、纯粹的存在性压迫!来自进化后的一点小小的领悟。
三角空间里污浊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远处垃圾区的嗡鸣,也骤然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年轻的邪教徒脸上的狂热表情,如同被冻结的蜡像,僵硬在脸上。他那双灰褐色的眼珠,瞳孔在瞬间收缩至针尖大小,倒映着李豫此刻的模样。
那个一直平静淡然、甚至带着点微笑的男人,此刻双瞳深处,正隐隐浮现出熔金般的、非人的色泽!
年轻的教徒感觉自己仿佛突然被扔进了万米深的海底,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块骨骼,每一根神经!那不是物理上的力量,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作用于灵魂的重量!
他试图站稳,试图维持住自己作为加斯帕子民的尊严。
但膝盖不受控制地发软、颤抖。
“噗通。”
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了冰冷粗糙的地面上。膝盖撞击地面的疼痛,此刻远不及精神层面那股几乎要将他碾碎的恐惧。
他抬起头,想要看清李豫的脸。
但视野开始模糊、旋转。只有那双熔金色的眼瞳,如同两轮冰冷的太阳,高悬于他意识崩溃的边缘,散发着不容置疑的、神只般的威严。
然后。
李豫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再平稳,不再带着笑意。
而是变成了一种低沉的、仿佛从喉咙深处、从胸腔共鸣里挤压出来的、带着某种非人质感的震动。
那声音很轻,却如同最沉重的鼓点,直接敲打在年轻教徒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我很好奇。”
李豫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将那句话说了出来:
“如果你的神,真如你所说,不会放弃你……”
他微微俯身,熔金色的瞳孔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跪倒在地、浑身颤抖的教徒:
“……他又该怎么出现,拯救你呢?”
他顿了顿,再次向前踏出一步。
“告诉我。”
“加斯帕……躲在哪里。”
李豫微微俯身,熔金色的竖瞳近距离地凝视着年轻人涣散的瞳孔,声音如同从深渊底部传来:
“或者说……你们的‘圣地’,在哪里?”
压迫感再次增强。
年轻人感觉自己的头骨快要被无形的力量捏碎了。他的耳中响起尖锐的鸣啸,视野彻底被黑暗吞噬。但他清晰的感受到,自己即将回归加斯帕的怀抱,这让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幸福的笑容。
到此为止了。
李豫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意志,比他预想的还要脆弱,或者说,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普通人的意志本就如此不堪一击。再继续施压下去,对方的心脏可能会直接停跳,或者脑血管爆裂。
他准备收回杀意。
就在意识即将放松控制的那个瞬间。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在年轻人裸露的脖颈侧方。
在那里,那些原本只是黯淡泛着金属光泽的电路纹路……正在发生变化。
如同被注入生命的血管,一道道微弱的、幽蓝色的光芒,顺着纹路的走向缓缓亮起。那光芒很淡,在昏暗中却异常清晰,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系统被强制激活,开始进行最低限度的能量循环。
光芒的流动具有某种规律性。从心脏位置开始,沿着主要的纹路干道向四肢和头颅蔓延,然后又回流,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每一次循环,光芒就稍微明亮一丝,纹路本身也仿佛“活”了过来,在皮肤下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
而随着纹路光芒的亮起,年轻人身体的变化更加诡异。
他那原本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几乎要崩溃瘫软的身体,竟然……缓缓地,稳住了。
跪姿依旧,但撑地的双手不再发抖,佝偻的脊背一点点挺直。低垂的头颅,也慢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机械般的僵硬感,抬了起来。
当那张脸重新暴露在昏暗中时,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
之前那种混合了狂热、恐惧、痛苦的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灰褐色的眼珠依旧睁着,但瞳孔深处,此刻正被一种幽蓝色的、仿佛数据流般不断闪烁的光填满。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让这双眼睛彻底失去了“人”的温度,变成两枚镶嵌在血肉中的、精密而冷漠的仪器探头。
几秒钟的停顿。
年轻人彻底站了起来。动作依旧有些僵硬,但异常平稳,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然后,他抬起头,用那双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眼睛,“看”向李豫。
几秒的沉默。
一个声音,从年轻人的喉咙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嘶哑、狂热、属于年轻人的音色。
而是一种宏大的、庄严的、仿佛由无数人声叠加混合而成的奇异语调。每一个音节都异常清晰,带着某种非人的韵律感,在狭小空间里回荡时,甚至引发了空气的轻微共振:
“你……在找我?”
声音顿了顿。
随即,那具身体的嘴角,向上扯起了一个弧度。
“有趣。”
“他”说着,缓缓转过头,将那双幽蓝的眼睛,投向一旁依旧闭目沉浸在深网中的蔚奥莱特。
看了大约三秒钟。
“他”重新转回头,对着李豫,“笑”得更明显了些:
“这里的网络系统……可是很危险的。”
声音依旧宏大庄严,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近乎“告诫”的意味:
“里面充斥着千年来,被丢进垃圾区网络、不断增殖、异化的各种病毒,脚本,冗余数据,还有那些……没能彻底消散的‘电子鬼’的残响。”
“她要是继续这么玩下去……”
“他”顿了顿,幽蓝的眼眸中数据流闪烁的速度加快了一瞬:
“……很快就会烧掉自己的脑子。”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看蔚奥莱特,而是重新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李豫身上。
“不过我很珍惜你们这些难得的访客。”
“我会把路线……发给她。”
“你们……自己过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
“噗通。”
年轻人的身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支撑的傀儡,突兀地、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冰冷污浊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的脸上依然挂着幸福的笑容,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在倒地的刹那迅速暗淡、熄灭,重新变回浑浊的灰褐色。瞳孔扩散,失去了所有焦距。
胸口不再起伏。
脖颈处,再也没有脉搏的跳动。
这具年轻的躯体,在短短几秒钟内,彻底失去了所有生命反应。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