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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9章 翰墨心象 狂草知音
    1999年5月10日,星期一,香港在连续几日阴雨后终于放晴。

    晨光透过酒店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金色光斑。我醒来时,脑海中还残留着昨夜梦境——站在空白大地上,手中无笔,却能在空中写出发光的字迹。那些字迹时而如楷书工整,时而如行书流畅,最后化作狂草,如龙飞凤舞,在天空铺展开来。

    梦醒时,字迹内容已记不清,但那种自由挥洒的感觉,却久久不散。

    上午九点,高军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传真:“小田总,北京那边传来的。david的详细行程确定了——5月15日下午三点抵达。”

    我接过传真快速浏览。david这次在华停留四天,除了北京,还要去上海和广州。行程安排得很满:见文化部官员、拜访国有音像出版社、考察唱片市场,最后才是和我们的会面。

    “看来jive唱片这次是动真格的了。”高军说,“他们想全面评估中国市场的潜力和政策环境。”

    “所以我们的准备要更加系统。”我放下传真,“不仅要展示‘aurora ic’的创作实力,还要展示‘星海’和‘共荣’的综合实力;同时要提出对未来的构想——如何与国际公司合作,如何应对数字时代的挑战,如何在中国特色的市场环境中找到发展路径。”

    高军在本子上记录:“明白。另外,陈健添先生建议,david在北京期间,可以安排他去‘星海现场’看一场演出。郑钧那晚正好有专场。”

    “可以。但要自然,不能太刻意。”

    上午的行程是继续与明报出版社敲定《明朝那些事儿》繁体版的细节。但十点钟,一个意外的电话打了进来。

    陈先生——那位收藏明代书画的新加坡藏家。

    “田小友,今天下午有空吗?”陈先生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带着老派文人的温雅,“我有个朋友从台北来,是研究书法理论的学者。他看了文徵明和徐渭的那两幅字,很感兴趣,想和你聊聊。”

    我看了眼日程表。下午原本要去见香港独立电影制片人,但可以改期。

    “陈先生,我有空。几点方便?”

    “三点吧,还是在我家里。”

    挂断电话,我调整了下午安排。高军有些不解:“小田总,书法理论和我们的业务,关联度不大吧?”

    “高总,”我整理着文件,“你还记得杜邦教授说的吗?审美是相通的。书法线条的节奏,和音乐旋律的节奏,在深层结构上可能是一回事。而且——”

    我顿了顿:“我们做文化产业,不能只懂商业,还要懂艺术本身。否则,我们凭什么判断什么是好作品?凭什么在商业和艺术之间找到平衡?”

    高军若有所思地点头。

    下午两点半,陈先生寓所

    今天客厅里多了一位客人——约莫五十多岁,穿朴素中山装,戴厚眼镜,正俯身细看摊在长案上的一幅字。

    “田小友,这位是台北故宫博物院的研究员,沈钧儒教授。”陈先生介绍,“沈教授专攻中国书法史,特别是明清时期的书法理论。”

    沈教授直起身,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地打量我:“你就是写《明朝那些事儿》的田浩彣?这么年轻?”

    “沈教授好。”

    “坐,坐。”陈先生招呼我们喝茶,“沈教授这次来香港,是参加学术研讨会。他听说我收藏了文徵明和徐渭的真迹,特意过来看。”

    沈教授的目光重新回到长案上的作品。这次展开的不是昨天的两幅,而是另一件——祝允明的草书《前后赤壁赋》长卷。

    “陈老这幅祝枝山,可是难得一见的精品。”沈教授指着卷中的一段,“你看这里,‘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八个字,写得如行云流水,但每个字的结体都稳如磐石。这是功力。”

    他抬起头,看向我:“田小友,你写历史,可知祝允明其人?”

    “知道一些。祝允明,字希哲,号枝山,与唐寅、文徵明、徐祯卿并称‘吴中四才子’。他的草书学怀素、黄庭坚,又能自出新意。”

    沈教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错。但你可知,祝允明晚年有一番论述,说‘书法有三境:守法境、破法境、无法境’?”

    “愿闻其详。”

    沈教授在长案边坐下,示意我也坐下。陈先生为我们斟茶,茶香在空气中弥漫。

    “守法境,就是初学者阶段,临摹古人,严守法度。楷书为什么人人能评?因为法度清晰——结构是否端正,笔画是否到位,都有标准可循。这个阶段的审美,是共识性的。”

    他轻啜一口茶,继续道:“破法境,是掌握了法度之后,开始融入个人性情。行书就是典型——在楷书的基础上,加入连带、省略、变形,但基本的字理还在。这个阶段的审美,开始有了个性差异。有人喜欢王羲之的秀美,有人喜欢颜真卿的雄强。”

    “那无法境呢?”

    沈教授放下茶杯,指向徐渭那幅狂草:“这就是无法境。不是真的没有法度,而是法度已经内化到浑然天成,表现出来的完全是心象的流淌。你看徐渭这幅字,哪里还管什么中锋侧锋、提按顿挫?他就是把胸中的块垒,直接泼洒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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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顿了顿,语气深沉:“但能看懂狂草的人,就少多了。因为观者需要和创作者有相近的心灵频率,才能感应到那种超越形式的情感冲击。这叫‘知音难觅’。”

    我凝视着徐渭的狂草。那些墨迹在纸上奔腾、缠绕、飞溅,确实已经超越了书写的常规,更像是一种情绪的爆发,一种生命的呐喊。

    “沈教授,”我缓缓开口,“您觉得,这种‘守法、破法、无法’的三境,只适用于书法吗?”

    沈教授笑了:“问得好。其实任何艺术,乃至任何学问,都逃不过这‘三境’。音乐是不是?古典音乐讲究和声对位,这是法度;浪漫派音乐开始强调个人情感,这是破法;到了现代的无调性音乐、先锋音乐,几乎就是‘无法’之境了。”

    他看向我:“我听说你在做音乐。那你应该明白——流行歌曲如楷书,旋律朗朗上口,人人能哼;摇滚、民谣如行书,有了鲜明的个性表达;而那些实验音乐、先锋音乐,就是狂草,只对少数知音说话。”

    这番话,与我前两天的思考不谋而合。

    “那沈教授觉得,一个创作者,应该追求哪一境?”

    “这要看你的志向。”沈教授认真地说,“如果你只想娱人耳目,守法境就够了。如果你想表达自我,就要进入破法境。但如果你……”他顿了顿,“如果你想要探索艺术的边界,想要说出前人未说之话,想要触动灵魂最深处的共鸣,那你必须勇敢地走向无法境——哪怕知音寥寥,哪怕不被理解。”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但在这个布满古籍和书画的空间里,时间仿佛流淌得特别慢。

    陈先生这时开口了:“沈兄,你这话让我想起当年在台北故宫,我们讨论八大山人那些画。当时你说,八大晚年的作品,已经是‘以泪和墨,以血作画’。”

    “是啊。”沈教授感慨,“艺术到最后,拼的不是技巧,是生命体验,是灵魂深度。八大经历了国破家亡,他的画里才有那种孤傲和苍凉。徐渭一生坎坷,他的字里才有那种狂放和悲愤。没有经历,哪来的深度?”

    他转向我:“田小友,你虽然年轻,但你写的历史,我听陈老说,很有温度,不是冷冰冰的叙述。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问题很突然。我沉默了几秒,才回答:“我想,可能是因为我写的时候,不是把那些人当成历史课本上的名字,而是当成活生生的人。朱元璋也会害怕,徐达也会犹豫,于谦也会紧张……他们有他们的局限和挣扎,就像我们每个人一样。”

    沈教授深深地看着我,良久,点点头:“这就是了。你把心放进去写了。所以你的书能打动人,不是因为史料多详实,考证多严谨,而是因为——有温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们:“我做了一辈子研究,看过无数书画真迹。但真正让我感动的,永远不是那些技巧完美的作品,而是那些能看见创作者‘心跳’的作品。哪怕技巧有瑕疵,哪怕不符合规范,但只要里面有真性情,就是好作品。”

    “就像杜尚的《泉》?”我脱口而出。

    沈教授猛地转身,眼镜后的眼睛闪着光:“你知道杜尚?”

    “知道一点。他把小便池搬进美术馆,打破了艺术的边界。”

    “对!”沈教授有些激动,“杜尚的意义不在于那个小便池本身,而在于他提出的问题:什么是艺术?艺术的边界在哪里?这和我们讨论的‘无法境’是相通的——当艺术超越了形式的束缚,它到底是什么?”

    他走回长案边,手指轻轻抚过徐渭的狂草:“徐渭在写这些字的时候,不会去想‘我要写一幅传世名作’。他就是想表达,不表达就要爆炸。这种状态,才是最珍贵的。”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在长案上投下温暖光带。光带正好照在徐渭的落款上——“天池山人渭”。

    那个四百多年前的灵魂,仿佛在这一刻,透过纸墨,与我们对话。

    “田小友,”沈教授突然说,“你会写字吗?”

    “学过一点楷书,但很久没练了。”

    “来,试试。”沈教授铺开宣纸,研墨,递过毛笔。

    我接过笔,有些犹豫。前世的我会写毛笔字,这一世确实很久没碰了。但看着眼前的白纸,看着沈教授鼓励的眼神,我深吸一口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知音”。

    楷书,工工整整。

    沈教授看了,点点头:“法度有,但拘谨了。再写。”

    我又写了一遍,这次尝试加入行书笔意。

    “好一些,有了流动感。但还不够。”沈教授指着我的心口,“写字的时候,不要只想手,要想这里。让心里的感受,通过手臂,传到笔尖,落在纸上。”

    我闭上眼睛,静心片刻。脑海中浮现很多画面——前世潦倒时的绝望,重生醒来时的迷茫,写下第一个音符时的喜悦,看到《明朝那些事儿》出版时的欣慰,决定投资周杰伦专辑时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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