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红大会的热闹劲儿还没散,除夕就到了。
腊月三十这天,天还没亮,山海屯就醒了。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炊烟,在晨风中袅袅地飘着。空气中弥漫着松枝燃烧的香气和炖肉的浓香,还有孩子们放鞭炮留下的淡淡硝烟味。这是年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
张西龙是被鞭炮声吵醒的。他睁开眼,林爱凤已经不在炕上了。灶间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大嫂的说笑声。他披衣起来,推开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柴火和饭菜的香气。
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门框上贴着崭新的春联,窗上贴着林爱凤剪的窗花。红纸黑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上联是“山献珍宝家业旺”,下联是“海赐丰饶福运长”,横批“山海同春”。字是老支书写的,苍劲有力,寓意也好。
“起来了?快洗脸,饺子马上好。”林爱凤从灶间探出头,脸上红扑扑的,系着碎花围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张西龙应了一声,走到压水井边,压了一盆水。水冰凉冰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整个人都精神了。
早饭是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流油。林爱凤又煮了一锅海参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了。大嫂也端来一盘她拿手的鱼炖粉条,粉条吸饱了鱼汤,比鱼还香。
“嫂子,你这鱼炖粉条,越来越地道了。”张西龙夸道。
“那是!”大嫂得意地说,“也不看看是谁做的。”
一家人说说笑笑,吃完了早饭。接下来,就是忙年夜饭了。这是重头戏,一年中最重要的一顿饭。
灶间里,两口大锅都烧了起来,热气腾腾。林爱凤是大厨,大嫂打下手,张西营烧火,张西龙负责劈柴和跑腿。四个人分工明确,忙而不乱。
“爱凤,鱼要整条,不能破相。”大嫂提醒道。
“知道,年年有余嘛。”林爱凤小心地把鱼放进锅里,油花滋滋地响。
“鸡也得炖上,取个‘吉祥如意’。”另一口锅里,一只肥鸡已经下了锅,加了榛蘑和粉条,小火慢炖。
“肘子也烀上吧,来年‘挠一挠’,步步高升。”张西龙把酱好的猪肘子放进锅里,加上葱姜八角,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除了这些大菜,林爱凤还准备了不少小菜和点心:炸得金黄酥脆的肉丸子、酸辣可口的凉拌海蜇皮、晶莹剔透的皮冻、还有蒸得开花的大枣馒头。大嫂也没闲着,把她拿手的鱼炖粉条又做了一大盆。
张西龙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木柴应声裂开,堆成一垛。张西营在灶前烧火,火光照得他满脸通红。兄弟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大哥,今年过年,跟去年不一样了。”张西龙说。
“是不一样了。”张西营感慨道,“去年这时候,还在为过年发愁呢。今年,啥都有了。”
“以后会更好的。”张西龙又劈开一根木柴,“等省城的店开了,咱们的生意就更大了。”
张西营点点头,往灶里添了根柴:“西龙,你说咱爹咱娘,要是知道咱们现在过的日子,该多高兴。”
张西龙沉默了一会儿:“会的。他们在天上看着呢。”
兄弟俩都没再说话,灶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着,像是在替他们回答。
下午,张西龙去了一趟爹娘家,送去了年礼:两条鱼、一块酱肘子、几包点心,还有给爹娘做的新棉袄。大哥大嫂也在,正帮着贴春联、收拾屋子。爹娘看着两个儿子家和睦,日子红火,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不住地说“好,好”。
“爹,娘,过年好。”张西龙给爹娘磕了头。
“好,好。”爹拉着他的手,“西龙,你带着大伙儿过好日子,爹脸上有光。”
“爹,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张西龙认真地说,“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
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这个儿子,有出息了。
从爹娘家回来,天色渐渐暗了。年夜饭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堂屋的炕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鱼、小鸡炖蘑菇、酱肘子、炸丸子、凉拌海蜇皮、皮冻、大枣馒头、豆包,还有大嫂的鱼炖粉条。虽然比不上大户人家的排场,但这分量、这实在、这寓意,却是最合农家人心意的丰盛。
张西龙把堂屋的灯点亮,又在外间灶王爷神像前摆上供品,点了三炷香。这是老规矩,辞旧迎新,要请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
一切准备停当,一家人洗了手,恭恭敬敬地坐到炕桌前。张西龙给每人倒了一杯酒,连林爱凤和大嫂都有——她们平时不喝酒,但过年破例。
“来,为今年的好收成,干一杯!”他举起杯。
“干杯!”大家碰了杯,一饮而尽。酒是烧酒,辣得很,大嫂呛得直咳嗽,但脸上笑开了花。
“为明年的好日子,再干一杯!”张西龙又倒了一杯。
“干杯!”这回大家都有了准备,喝得顺畅多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匣子也打开了。大嫂喝着酒,脸红扑扑的:“西龙,你说省城的店,真能开起来?”
“能。”张西龙肯定地说,“地方都选好了,装修也快完了,开春就能开。”
“那敢情好!”大嫂高兴地说,“到时候,咱们的‘山海’牌子就打出去了!”
林爱凤夹了块鱼肉放进张西龙碗里:“省城不比地区和县城,人生地不熟的,你得多加小心。”
“放心吧。”他笑了,“有虎子和慧慧帮忙,出不了事。”
张西营抽着烟,嘿嘿笑:“西龙,你是有本事的人,大哥信你。”
“大哥,不是我一个人有本事。”张西龙认真地说,“是大家都有本事。你种地是本事,嫂子做菜是本事,爱凤认字也是本事。咱们一家人,各有各的本事,凑在一起,就是大本事。”
张西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咱们一家人,各有各的本事。”
大嫂也笑了:“对!我做饭是本事,爱凤认字是本事,当家的种地是本事,西龙领着大伙儿干更是本事。咱们一家人,都是能人!”
大家都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夜深了,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孩子们在屯道上跑来跑去,手里举着灯笼,嘴里喊着“过年啦,过年啦”。张西龙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烟火,心里暖洋洋的。
林爱凤走出来,站在他旁边:“冷不冷?”
“不冷。”他握住她的手,“有你陪着,不冷。”
她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远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烟火在空中绽放,红的、绿的、紫的,把夜空照得亮堂堂的。
“爱凤,新年快乐。”他轻声说。
“新年快乐。”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她一下。她的嘴唇凉凉的,但很软。
“不正经。”她脸红了,轻轻捶了他一下。
他笑了,把她搂得更紧。
远处,大嫂在喊他们回去吃饺子。张西龙应了一声,拉着林爱凤的手,慢慢往回走。
屋里,热气腾腾的饺子刚出锅。白白胖胖的,像一个个元宝。大嫂盛了一盘,放在桌上:“快吃,趁热。”
张西龙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是羊肉胡萝卜馅的,鲜得很。“嫂子,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那是!”大嫂得意地说,“也不看看是谁做的。”
大家都笑了。
吃完饺子,一家人坐在炕上守岁。张西营抽着烟,大嫂嗑着瓜子,林爱凤翻着字典,张西龙看着地图。各忙各的,但又在一起。这就是家的味道。
“西龙,你说咱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林爱凤忽然问。
“哪样?”
“这样……好。”
他笑了:“会的。以后会更好。”
她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窗外,鞭炮声渐渐稀了,夜色也深了。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张西龙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省城的新店,海上的新渔场,山里的豹子,还有那些一直在背后支持他的人——都在等着他。但他不怕。有她在身边,有家在身后,他什么都不怕。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新的希望。都在等着他。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