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外姓人,但小宇是我外甥。”
孙建华的声音不高,但稳得很:“你和老二今天来干什么的,谁看不出来?小宇家困难的时候你们一根手指头没伸过,现在人家赚了钱了,你们包着面包车就来了,带着儿子带着媳妇,蛇皮袋都绑车顶上了,你们这是来探望?你们这是来要饭!”
“你说谁要饭?!”
大姑的嗓门一下子就加大了音调:“我是小宇的亲姑姑!我沾点光怎么了?天经地义,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修电动车的,你一个月赚多少钱?两千?三千?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指手画脚?”
二叔罗国军也跟着发难了,手指隔空戳着孙建华的方向:“建华,你管好你自己,我们罗家的事不用你操心!小宇是我亲侄子,我当叔叔的来看看他,有什么问题?”
孙建华的脸涨红了。
“你来看他?你来看他身上穿的衣服值多少钱对吧?你来看他家里的茶杯能不能顺两个回去对吧?”
“你放屁!”
大姑尖叫起来。
“好了。”
两个字。
罗宇没站起来,没提高音量。
但,
客厅里的声音全没了。
不是被什么超自然力量压制的,是人的本能反应。
在场的每个人,包括大姑,包括二叔,包括那两个缩在他妈怀里的小孩,都在同一时刻感知到了一种东西。
说不清楚。
就是觉得不能再吵了。
面前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坐在沙发上,身上没有杀气,脸上没有怒色,却让人喘不过气来。
“小舅,你坐。”
看到安静了下来,
罗宇先说了这么一句。
好吧!
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
今天发生的,罗宇在很久以前都有预料了,如果想踏踏实实做事情,看着亲戚的面子上,他不会袖手旁观,但……很可惜啊?
“…………”
孙建华愣了一下,坐了回去。
罗宇的目光转向站在茶几旁边的一个年轻人。
二十五六岁,染了一头黄毛,耳朵上挂着一个银色的耳环,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t恤,胸口印着一个骷髅头,手臂上有纹身。
这是大姑的儿子,表哥刘旺。
刘旺从罗宇进门到现在一直站在原地,没说话,但眼睛一直在转。看别墅的装修,看博古架上的摆件,看罗宇手腕上的表。
在他旁边站着另一个人。
二叔的儿子,堂哥罗强。
三十岁,长相普通,穿着一件灰色polo衫,比刘旺看着体面一些,但也就是体面一些,脸上那种油滑劲儿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行了,吵也吵够了。”
二叔罗国军的脸色调整了一下,重新端出长辈的架势,“小宇,你别被你小舅带偏了,二叔今天来,确实有几句正经话跟你说。”
“说。”
罗国军清了清嗓子:“你现在公司做这么大,打打杀杀的咱不懂,但有一条二叔看得明白,你身边得有自己人。”
他把身后的罗强往前推了一步。
“你堂哥,大专学历……”
“中专。”罗宇纠正了一句。
罗国军的脸抖了一下:“中专……中专也是学历嘛,他在镇上的会计培训班学过三个月,会用电脑,打字很快的,你把你公司财务总监的位子给他,自家人掌管账目,你放心不放心?”
罗宇看着罗强。
“你会用什么财务软件?”
罗强张了张嘴。
“Excel……算不算?”
“不算。”
“那个……金蝶?”
“用过?”
“听说过。”
罗宇没再问了。
“二叔,你知道我公司的财务总监管多大的盘子吗?”
“多大?”
“今年上半年的进账,我就不给你具体数字了,你听了心脏受不了。财务总监手底下管着三十二个人的团队,对接的是四大会计事务所的审计,要看得懂国际通用会计准则,要处理七种货币的外汇结算,还要配合国家税务总局的专项稽查。”
“你让一个连金蝶都没用过的人来干这个活?你是嫌我公司死得不够快?”
罗国军的脸黑了,不是生气,是丢脸。
他想反驳,
但找不到切入点。
因为罗宇说的每一个词他都听懂了,但连起来之后,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接。
大姑眼看二叔吃了瘪,一把把刘旺推到罗宇面前。
“行,那个太专业了是吧?我不跟你争那个!我家旺旺脑子活络,不用他管账,你给他安排个副总裁当当……”
“副总裁。”
罗宇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对啊,就是管管人就行了嘛!”大姑理所当然地挥了挥手,“当老板又不需要学历,就是管人的嘛!你看那些大老板哪个不是初中都没毕业……”
“大姑。”
“啊?”
“你说的那些初中没毕业的大老板,是在九十年代改革开放的历史机遇里拿命搏出来的。”罗宇看了一眼刘旺的黄毛和骷髅头t恤,“你儿子搏过什么?”
客厅又静了。
罗宇拿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刘旺,男,二十六岁,初中辍学,2019年因盗窃电动车被行政拘留十五天,2021年在隔壁县的棋牌室因赌博被派出所处罚,2023年因在网上刷单诈骗被列为嫌疑人,目前取保候审。”
说着,
罗宇还把手机屏幕转向大姑。
“这就是你说的脑子活络?”
大姑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然后,
罗宇又把目光移到罗强身上:“罗强,三十岁,2022年在镇上的地下赌场欠了十四万,跑到你爸厂里偷了两台电焊机卖了还债,今年三月份,在县城的小额贷款公司借了八万块,月息三分,到现在本金一分没还,利息滚到了十一万。”
罗强的脸一阵一阵地涨红。
“你……你怎么知道的?!”
罗宇收起手机,云淡风轻的说道:“我的公司和全球最顶尖的情报机构打过交道,查你们两个的底,用了不到三分钟。现如今深海渔业是跟wto打官司、跟漂亮国国防部掰手腕的跨国集团,你们一个偷电动车的,一个赌博借高利贷的,想进来当副总裁、当财务总监?”
静!
没人接话。
“大姑,你刚才说当老板就是管人的,不需要学历。”罗宇继续开口道:“那我告诉你,我公司的管理层里,最低学历是本科,大部分是硕士,有三个是博士。我的秘书团队两个人都是985大学毕业的,上个月从龙远海运跳过来的大副,是大连海事大学航海技术年级第七。”
“你让一个偷电焊机的人来给他们当领导?”
安静。
长久的安静。
只有窗外的海浪声。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
大姑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她这辈子走东镇串西镇,靠的就是一张嘴和一副厚脸皮,在老家的圈子里,谁家红白喜事她都要掺和一脚,谁家发了财她都要蹭一瓢,几十年下来从没失过手。
但今天失了。
而且失得很彻底。
她愣了大概十秒钟,脑子里的程序重启了一遍,然后做出了一个在她的人生经验里屡试不爽的选择——
撒泼。
“啊!!!”
大姑一声干嚎,两膝一弯,整个人直接瘫坐在了那块意大利羊毛地毯上。
轰!
坐下去的瞬间,地板震了一下。
“你没良心啊罗宇!”大姑拍着大腿,开始撒泼了:“我千里迢迢来看你,你就这么对你亲姑姑?,你六亲不认啊!你有钱了就不认人了!”
她边嚎边拍地板,节奏感很强。
砰!
拍一下,嚎一句。
砰!
再拍一下,再嚎一句。
“你小时候那么乖的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你爷爷在天之灵看到了会伤心的!”
嚎到“爷爷在天之灵”这句的时候,大姑的眼眶终于挤出了两滴水。
不多。
但够用了。
在老家,这招管用。
谁家有钱的晚辈被长辈这么一闹,拉都拉不住,最后多多少少得掏点钱消灾。
面子嘛,
在村里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大姑等着罗宇来拉她。
一秒。
两秒。
五秒。
没人拉。
她偷偷抬眼看了一下。
罗宇坐在沙发上,右腿搭在左腿上,单手托着下巴,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个目光怎么说呢,就像是看小丑?
大姑的嚎声矮了一截。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侄子,跟老家那些被她闹怕了的人,不是一个物种。
二叔罗国军见大姐的撒泼没奏效,决定换一条路,直接掏出了手机。
“小宇。”
二叔举着那个屏幕碎了的手机,用一种他自己觉得很有威胁性的语气说道,“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可都录着呢。”
手机屏幕朝着罗宇的方向。
虽然屏幕裂了一半,但摄像头的绿点亮着,确实在录。
“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侮辱你的亲叔叔和亲姑姑,揭人家儿子的短,这要是发到网上……”
二叔的表情变得有恃无恐起来:“你现在好大几千万粉丝对吧?名声可经不起折腾,到时候全网都知道罗宇是个忘恩负义、虐待亲戚的白眼狼,你那公司还怎么做?”
这段话说完之后,
二叔自己都觉得出了一口恶气。
大姑也不嚎了,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瓜子壳,眼睛放光地看着老二手里的手机。
对啊!
录像!发网上!
这年头什么最好使?
舆论!
罗宇看了看那个手机。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二叔面前,弯腰,把脸凑到手机镜头前。
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纹路。
二叔被他这个动作搞愣了,手抖了一下,差点没举稳。
“二叔。”
罗宇对着镜头,声音清晰,“你录吧,录完了发抖音,我不拦你。”
“你发的时候记得把前因后果说清楚,你来我家蹭吃蹭喝,用我的茶杯,踩我的地毯,让你儿子一个借高利贷的人来当我公司的财务总监,被我拒绝了之后你拿手机威胁我。”
“你……”
“你觉得网友会站谁?”
二叔举着手机的手有些不稳了。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罗宇退回沙发坐下,随手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tV4的晚间新闻正在播,画面里是关于国际航运安全的一条简讯,背景板上有深海盾牌的LoGo。
一看到这里,罗宇指了指电视。
“三天前,漂亮国联合五个国家在wto对我的公司发起正式调查,调查函是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构签发的,你知道我怎么回应的吗?”
没人回答。
“九个字——不符合规定,主动停止。然后对方三家企业股价崩盘,全球航运巨头排队给我站台。”
罗宇关掉电视。
“wto我都不放在眼里,漂亮国的国防部长亲自给我打电话,我让他们撤了整个太平洋的情报网点。”
“你觉得你那个抖音号,能对我造成什么影响?”
二叔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不是被说服了。
是算不过来这笔账了。
他的脑子里其实一直有一个朴素的逻辑:发了视频,网友骂罗宇,罗宇名声受损,罗宇妥协。
但罗宇刚才说的那些信息量太大了:wto、漂亮国、国防部长,这些词每一个单拎出来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之后,构成了一幅他完全理解不了的图景。
他只隐约感觉到一件事。
自己手里的这个筹码,在罗宇面前,约等于零。
角落里的小舅孙建华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罗宇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嘴唇抿着,眼眶有点发酸。
不是替罗宇委屈。
是替姐姐和姐夫委屈。
他太了解罗国强和孙秀蓉了。
这两口子一辈子老实,被亲戚欺负了只会往肚子里咽。
今天要不是罗宇回来,他们会怎么办?
给钱,平事,
然后在被褥里翻半宿睡不着觉。
罗宇站起来走到客厅中央,背对着海景落地窗,夕阳最后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把话说清楚。”
话音未落,所有人都看着他。
“第一件事。”
罗宇竖起一根手指,“深海渔业不会安排任何一个不合格的人进入管理层,不管他姓什么,这一条没有商量的余地。”
“……”
大姑的嘴巴动了一下,被罗宇一个眼神摁回去了。
“第二件事,我爸我妈养我长大,我孝顺他们,但我不欠你们任何人的,小时候你们没管过我,现在没资格来摘果子,这叫公平。”
二叔的牙签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嘴唇干裂着,嘴角牵了两下,没蹦出词。
“第三件事。”
罗宇把手放下来,“小舅,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