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早上七点四十。
白浪村总部食堂。
一楼大厅坐了四五十号人,船员和办公室的员工混在一起,桌上摆的是海鲜粥、煎蛋、油条和小咸菜,食堂阿姨刚端出一盘新炸好的排骨。
罗宇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四个盘子,一碗粥。
对面坐着柳如烟。
柳如烟今天穿了件米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正拿勺子搅粥,搅了半天没喝,因为她在拿手机看新闻。
“漂亮国国务院发言人昨晚在例行发布会上……”
她念了一半,抬头看了罗宇一眼,“提到了我们。”
“说啥了?”
罗宇嘴里叼着一根油条,含糊不清。
“措辞是垄断性商业行为对全球航运秩序的潜在威胁。”
柳如烟把原文翻了出来,“后半段暗示将通过WTO框架展开调查。”
“哦。”
罗宇把油条嚼完,又夹了块排骨。
“你不急?”
柳如烟放下手机。
“急什么?”
“WTO调查啊。”
“WTO调查一般走多久流程你知道吗?”
柳如烟是在外企干过市场经理的人,这种事她门清。
“快则一年,慢则三年。”
“那不就得了。”
罗宇把排骨骨头吐在碟子里,道:“三年后我的船队翻几倍了,到时候他们爱查查去。”
话音没落,
叮!
手机响了。
是王建国。
罗宇接了起来。
“小罗,漂亮国那边的动静你看到了?”
“刚看到。”
“我跟你说一下情况,今天一早外交部那边已经收到漂亮国的照会了,措辞比发布会上凶一些,提到了不公平竞争市场准入。”
“他们说什么不重要,做了什么才重要。”罗宇喝了口粥,“他们实际采取什么行动了?”
“暂时没有。”
“那就行。”
“但是……”王建国的语气加了点语气:“漂亮国这一次学聪明了,霸权行不通,就开始走框架了,WTO那边如果真的立案,后续可能会冻结你们在部分国家的资产和账户,这不是小事。”
“呵呵!!”
罗宇放下勺子,想了三秒。
还能怎么说?
漂亮国是真的狗改不了吃屎,
发觉自己霸权行不通,还接二连三被罗宇打脸之后,现在想要走WTO,表达的意思很简单,你总不可能和全世界为敌吧?
“王哥,我在海外的资产结构你也清楚,大头都走的穆家的渠道和船王那边的信托,冻结这种操作对我来说挠痒痒都算不上,他们要想真卡我,只有一个办法--不让我的鱼进港。”
“嗯。”
“但他们做不到,因为我掌控了深海巨兽,真惹毛了,可以让全世界的航运停摆。”
“…………”
王建国那头沉默了两秒,笑了一声:“行,你心里有数就好,外交部那边会处理,你先别公开回应,免得给他们递把柄。”
“放心,我懒得搭理。”
挂了电话,
罗宇冲对面的柳如烟扬了扬下巴。
“叫柳如雪拟一句话给公关部,对外口径。”
“什么内容?”
“就说深海渔业的定价权,市场说了算。”
柳如烟拿起手机打字,发了出去,然后看着罗宇。
“就这一句?”
“多了废话,你说得越多,他们越觉得你怕了,九个字,够了。”
柳如烟把手机收回口袋里。
说实话,
她在外企那几年见过不少大场面,
但没见过一个人在面对WTO调查威胁的时候还能安安心心吃排骨的。
关键是他吃得是真香。
“吃完了走,去办公室。”
罗宇端起粥碗一饮而尽,用纸巾擦了擦嘴,“今天事不少,穆冰妍从港岛飞回来了,下午到。”
“穆总回来有什么事?”
“不知道,她电话里没细说,但语气不太对。”
上午的工作按部就班。
柳如雪在办公室里跟三个团队同时开视频会。
一边是中东阿联酋皇家航运的年度合同细节对接,一边是国内钢铁集团的矿石物流方案,还有一个是港岛凤鸣轩分店的开业筹备进度。
沈雨诗则带着李威在隔壁会议室核对公司上个月的财务报表。
数字很好看,不,是太好看了,好看到会计事务所的审计员上周来的时候,对着报表看了十分钟,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看了十分钟。
“这个月度利润率……你们确定没敲错小数点?”
“没有。”
沈雨诗当时的回答很淡定。
审计员最后只写了一句审计意见:报表数据真实,商业模式不可复制。
下午两点十五分。
穆冰妍的车到了总部大门口。
黑色迈巴赫停在停车场,她从后座出来的时候穿了一身深色的风衣,墨镜推在头顶,妆画得比平时浓一点点。
但罗宇认识她太久了,
看得出来浓妆是用来盖住眼底的疲态的。
“飞了几个小时?”
罗宇在三楼走廊接的她。
“两个半。”
“吃了没?”
“飞机上吃了点。”
“那先坐,喝杯茶。”
罗宇把她领进自己办公室,关上门。
穆冰妍没坐沙发,直接走到落地窗前,看了一眼码头方向,然后转身。
“有个事,必须当面跟你说。”
“讲。”
“我大伯,穆天雄。”穆冰妍的语速不快,道:“他联系了港岛的两家媒体,东方财经周刊和港岛商报,打算在凤鸣轩开业当天,同时发一篇调查报道。”
“什么角度?”
“凤鸣轩海鲜货源存疑,深海渔业捕捞数据不透明。”
罗宇靠在办公桌边,双手抄在裤兜里。
“他出了多少钱?”
“不确定,但东方财经的广告部总监是他在港大的同学,这层关系不用花太多钱。”
“目标是什么?”
“开业首日就搞臭口碑,最好让预定客户退单,拿着舆论的把柄在下次家族会议上逼我就范。”穆冰妍的嘴角绷了一下,“他一直没放弃把凤鸣轩重新收回穆氏集团。”
罗宇没说话,
从桌上拿起手机翻了翻。
打开深海盾牌的客户管理系统,搜了两个名字。
东方财经周刊:所属东方传媒集团,董事长钟伟达,深海盾牌护航客户,年度合同,三艘货轮。
港岛商报:所属恒信集团,实控人何建业,深海盾牌护航客户,年度合同,五艘货轮。
“你看。”
罗宇把手机屏幕转给穆冰妍。
穆冰妍看了两秒,表情变了。
“他们都是你的护航客户?”
“刚刚签约的。”
穆冰妍笑了,但笑得不太自然——因为她已经猜到罗宇打算怎么做了。
“你不会……”
“不会什么?我打两个电话,客客气气的,不威胁任何人,就问他们护航合同的事有没有什么需要调整的,你信不信他们自己做判断?”
穆冰妍站在那里,看着罗宇。
这个男人解决问题的方式永远是这样,不吵不闹,不动刀不动枪,就是让你自己掂量。
而你掂量完了,
一定会做出对他有利的选择,因为跟他作对的成本太高了。
罗宇拨了第一个电话。
接通。
“钟总,我是深海渔业的罗宇。”
“哎呀罗总!久仰久仰,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热情得过分。
“没什么大事,就是这个月和贵司的护航合同,想沟通一下条款有没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护航合同?那个那个……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我们对深海盾牌的实力非常了解,合同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那就好。”罗宇的语气始终淡定:“对了,钟总,最近贵集团新闻业务方面有什么大动作吗?我看到一些消息,说港岛那边有几家媒体在做一些行业调查报道,怕跟我们有关,提前了解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钟伟达是在商场摸爬滚打三十多年的人,这种话他听得懂。
“罗总放心,东方财经的编辑方针一直是以事实为准,如果有任何不实的内容涉及到贵司,我个人会亲自过问。”
“那就好,大家一起合作共赢。”
“好好好,一定一定。”
挂了。
第二个电话,恒信集团的何建业,对话模式几乎一模一样。
更客气,更含蓄,但意思传到了。
两通电话,
总共花了不到六分钟。
穆冰妍全程站在旁边听,一个字没插。
手机放回桌上,罗宇看她。
“解决了。”
穆冰妍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过了两秒,
她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他们不听话呢?”
“那没办法了。”罗宇耸了耸肩,“那就是敌人了。”
“…………”
穆冰妍不说话了。
她很清楚,现如今深海渔业的实力,说句不好听的话,一般公司还真的是犹如蝼蚁一般。
事实也确实如此。
当天下午四点,东方财经周刊的执行主编收到了总部发来的通知:原定于下周二发布的“海鲜行业深度调查”专题推迟至另行通知。
港岛商报更干脆,稿子直接撤了,负责采编的记者被调去写娱乐版块。
穆天雄精心布置的一盘棋,两个小时之内,棋盘翻了。
但罗宇不傻。
他知道穆天雄这种人,正面搞不定就绕路,这次在媒体上吃了瘪,下次不会再用同样的招数。
“你大伯在穆家二房和三房那边有什么动作没有?”罗宇问了一句。
穆冰妍怔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这种人不会只走一条道,媒体那边是明牌,暗牌肯定在家族内部,二房和三房在凤鸣轩有没有股份?”
“没有直接股份,但他们在穆氏集团有表决权。如果穆天雄拉到足够的票数,在家族会议上重新提出凤鸣轩并入穆氏集团的提案,老爷子年纪大了,不一定能每次都替我挡。”
罗宇点了点头。
“这个事你盯着,有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告诉我。”
“嗯。”
“好了,不说这些了。”罗宇从桌上拿起车钥匙,“陪你吃饭去,你从港岛飞过来,飞机上那点东西能管什么用。”
穆冰妍的表情松了一些。
她跟罗宇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这样,再复杂的问题,到了他手里,三两下就拆干净了。
不是因为问题不难,
是因为他手里握着的筹码太多,多到解决问题的方式可以随意挑选。
两个人出了办公室,
走到电梯口。
柳如雪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夹着文件夹,看到穆冰妍,微微一愣,随即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穆总好。”
“柳秘书辛苦了。”
两个女人交换了一个非常短暂的眼神。
四分之一秒。
足够了。
…………
三天后。
港岛。
凤鸣轩港岛分店选址在中环皇后大道中,位置寸土寸金,上面几层是写字楼。
地面两层被穆冰妍拿下来做了整体改造:一楼是敞开式的海鲜陈列区和散座区,客人进门就能看到巨大的冰鲜柜台,里面摆的是深海渔业当天空运过来的顶级渔获;二楼是包厢区和VIP接待区,装修风格延续了省城母店的深蓝色调,暖光搭配原木,整体氛围不张扬但贵气。
开业当天上午十点。
罗宇穿了一身黑色的定制西装,站在一楼门口。
他平时不太喜欢穿西装。
但……穆冰妍昨晚给他挑的,尺寸卡得非常精确,肩线刚好到位,不紧不松。
“穿上了?”
穆冰妍从他背后绕过来,帮他理了一下领口。
“穿了。”
“好看。”
“废话,我穿什么都好看。”
穆冰妍没接茬,笑了一声转身去安排花篮的摆放位置。
今天到场的人不少。
港岛本地的饮食界大佬来了七八个,最大牌的是连锁集团“翠园”的创始人张伯良,七十多岁的老先生,穿着唐装颤颤巍巍地走进来,握着穆冰妍的手连说三遍“后生可畏”。
穆家在港岛的生意伙伴也来了一批。
二房的穆天佑带着老婆和两个儿子,脸上堆着笑,见到罗宇主动上来握手,态度比上次穆老爷子寿宴上友善得多。
三房的穆天德没来,派了女儿穆小薇代表,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姑娘,穿着挺时髦,进门四处张望,眼神在罗宇身上多停了两秒。
穆天雄呢?
来了。
他坐在二楼最角落的一个包厢里,面前摆着茶,没碰。
柳如雪事先给罗宇传了座位安排表,罗宇扫了一眼,“嗯”了一声就放下了,穆天雄来不来无所谓,他的媒体牌已经被废了,来了也蹦不出什么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