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看了沈煜一眼。
他不是第一天跟沈煜共事了——这个调度安排本身没什么问题,先清散戏再集中拍重头戏,是常规操作。
但他也知道,沈煜虽然是个新人导演,却从来不是一个会为了清散戏而把女主晾在一边的导演。
尤其这个女主,是哈尼。
他沉默了片刻,把烟塞回嘴里,点了点头:“行,这几天我带队,你放心。”
范至毅端着茶缸,没出声。
但他的目光在沈煜和哈尼之间停了那么一小下——那一下很短,短到旁人都没注意到。
然后他低头喝了口茶,热气扑在他脸上,把表情遮住了。
“还有一件事。”沈煜把通告单合上,纸页之间夹着的几片分镜草图滑了一下,他用手按住。
他的声音放轻了半度,像是在说一件需要轻拿轻放的事。
“鹿哥的四巡南昌场在两天后。他之前就跟我提过,说如果杀青时间赶得上,希望我能去一趟。现在我这边戏份杀青了,正好有时间。”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哈尼,见哈尼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哈尼也一起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间。
炭盆里跳了一颗火星,“啪”的一声,落在老赵的鞋面上。
他低头拍掉了,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替自己争取几秒不说话的时间。
这句话说完,院子里有了反应。
不是惊讶,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心照不宣。
范至毅端着茶缸没说话,嘴角的弧度藏在缸子后面,但缸子没挡住他的眼睛——眼睛里有笑意。
高瀚雨靠在门框边,视线平平地放在火盆上,没做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就一下。
老赵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低头看了看烟灰,然后又塞回去,动作很慢。
王冕是第一个开口的。
他把手里刚剥好的橘子往嘴里塞了一半,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哦……懂了。就是导演以权谋私,给自己和女主放两天假。”
他把橘子咽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拿起第二瓣,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看透了一切”的了然,
“我还以为你要说这两天是用来集中拍我的重头戏呢,结果人家是去南昌看演唱会。”
“你那两场村口群戏不算重头戏?”沈煜看了他一眼。
“我那两场戏一共就八句台词!”
王冕从椅子上弹起来,橘子差点从手里飞出去,
“八句!这叫重头戏?你告诉我这叫重头戏?”
他说“八句”的时候,整只手都摊开了,五根手指在火光里张着,像在丈量什么。
“每句台词都很重要,”
沈煜面不改色,语气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胡有鱼是云苗村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高瀚雨重复了一遍,语调平平的,尾音没有上扬也没有下坠,但就是这四个字从高瀚雨嘴里吐出来,杀伤力比任何嘲讽都大。
王冕感觉被两面夹击,转身看向戴乐乐,试图寻求同盟。
他的脸上写满了“你快帮我评评理”的恳切:
“乐乐姐,你说句公道话,我的戏份是不是太少了?胡有鱼好歹也是主要角色之一,他有自己的感情线,有成长弧光,有……”
他顿了一下,声音突然矮下去半截,“床戏!虽然没拍。但剧本上有!”
戴乐乐把手里那把花生壳搁在小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动作很轻,像在拍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我觉得沈煜安排的没毛病。先把散戏清了,后面专心拍重头戏,这是正常的调度。”
她顿了一下,偏头看了王冕一眼,“而且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加戏吗?这两天那么多场,够你发挥了。”
“发挥什么?发挥八句台词?”王冕一脸悲愤,手里的橘子瓣被他捏得汁水快出来了。
“八句台词也有八句的演法。”范至毅终于把茶缸从嘴边放下来,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以前的演员前辈们,一部戏可能全剧就只有三句词。三句词也能演得十分出彩。”
王冕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当然知道范至毅说的是事实——在影视圈还没被流量饭圈裹挟之前,确实有很多那种用三句词就能演得出神入化的前辈。
他没底气在这种人面前抱怨台词少。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拿了个新橘子开始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没人听清,但语气大概是“行吧行吧你们都是前辈你们都对”。
沈煜站起来,把分镜本搁在旁边的小石桌上。
石桌的桌面被火盆烤得温热,本子放上去的时候,封面的边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就这么定了。明后两天老赵带队拍散戏。然后开始许红豆最后几场重头戏,老赵你提前跟灯光组把晨光的光位定好。”
老赵点了点头。
他从台阶上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没在意,叼着烟转身往片场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煜和哈尼。
他没说话,但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插进烟盒里的动作,莫名其妙地有点像在点头——行,我懂。
范至毅也站起来。他把茶缸盖子拧上,拧得很紧,盖子上的橡胶圈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走到沈煜面前,停了一下。没拍肩膀,没有客套话,只是看着他,说了一句:
“南昌这个时候,晚上比云南凉。多带件衣服。”
然后端着茶缸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上的同一道缝隙里。
高瀚雨最后一个走。他从门框边直起身,把茶杯端起来,杯底在门框上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他走到沈煜面前站定,沉默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终于开口了,语调还是一贯的平淡,但比平时慢了半拍:“祝你们玩得开心。”
顿了一下,又补了两个字,声音放轻了,
“也好,就你们俩去,也好,毕竟接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