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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29章 哀鸿遍野
    城门口那片黑压压的跪伏人影过了许久才陆续站起身来。曾柔搀着妹妹曾雪朝陆长生等人走来,走到近前时,这位一路咬牙撑了整整数日逃亡的城主之女终于双膝一软跪倒在陆长生脚边。

    

    她深深俯下身去,额头抵在满是矿渣和血污的石板上,声音哽咽却字字真诚:“陆公子,若不是你们及时赶到,我姐妹二人早已死在那荒丘上,玄铁城几万百姓恐怕永无翻身之日。您斩了无量老祖,就是替我们全城人报了血仇、雪了深冤——我曾家世世代代铭记此恩,永不敢忘。”

    

    曾雪也跪在姐姐身旁,这个被铁鞭抽伤的肩膀还在往外渗血的少女向陆长生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陆长生连忙弯腰将两人扶起来,摇了摇头温声道:“不必言谢。玄铁城是我东陵域的城池,你们的父亲曾老城主是我东陵域的人。我身为东陵域修士,出手相助是应有之义。无量老祖已经伏诛,城里的无量宗余孽也都溃散干净,你们姐妹尽快收拾局面安定城中百姓,让大家都从矿坑里撤出来。”

    

    曾柔用力点了点头,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痕和灰尘。陆长生迈步走过城门口那片狼藉的空地,停在了那几辆被百姓们慌忙丢下还没来得及推进城的矿车前。

    

    矿车粗铁铸就的车斗里堆满了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奇特矿石——通体墨黑,表面流转着一层幽蓝色的寒光,在夕照下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冷雾,仿佛连阳光照在它们身上都会被那股寒意给逼退几分。他伸手从车斗里取出一块拳头大的矿石拈在指间翻看,矿石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一股纤细却凌厉的寒气从接触掌心的瞬间便穿透他龙象金身的表层皮肤,在指尖蔓延开一层薄薄的冰晶。

    

    “这就是玄阴寒铁?”陆长生好奇地看着指间那层冰晶。

    

    “是的恩公。”曾柔走上前来,指着矿车里那些墨黑泛蓝的矿石细心解释道,“玄阴寒铁是我们玄铁城特产的一种稀有炼器材料。它能吸收地脉深处累积万年的阴寒之气,在矿脉中自然成形。它天生的寒属性极强,只需掺入少量就能让一柄上品灵器自生寒气,对火焰法则的克抗也远超寻常材料。用它锻造的飞剑和战甲,在整个东陵域都是有市无价的宝贝。玄铁城几百年都是靠这口矿脉养活全城百姓的。”

    

    曾雪也在一旁补充道:“恩公若是有需要,这里的玄阴寒铁尽管挑选——这一个月矿坑里挖出来的所有好矿石全堆在这儿,本来就是无量老祖要我们开采准备运回西玄域的。恩公若不嫌弃,就全带走。”

    

    陆长生没有推辞。

    

    玄阴寒铁这种品级的炼器材料确实极为难得,即便放在北神域也是稀罕货。他弯腰在那堆泛着寒雾的矿石中仔细翻找了一会儿,从车斗最底层拣出一块约莫人头大小、通体墨黑透蓝的矿石。

    

    那石刚入手便在他掌心自行凝出一层深蓝色的冰晶寒雾,比其他矿石都要沉上数倍,石心深处隐隐有蓝光流转,这应该是这批矿里品质最好的一块。

    

    慕容踏雪蹲在另一辆矿车旁,修长白皙的手指在墨黑矿石表面轻轻抚过,指尖触碰之处玄阴寒铁上立刻凝出一道细密而均匀的冰痕。

    

    她的寒冰法则与玄阴寒铁的万年寒气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那些矿石上的幽蓝寒光在她手指触碰到的时候明显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她神情专注地从矿车边缘挑出一块又一块色泽最纯、寒气最盛的玄阴寒铁,每一块都大小适中刚好能融入月华剑的剑身。作为修炼寒冰灵力的武尊,这些矿石对她的用处确实不小。

    

    石惊天则完全是另一副做派,他扛着撼山棍走到矿车跟前,一看那一车墨黑泛蓝的寒铁便咧着嘴笑了,二话不说掏出乾坤袋对着矿车就哐哐往里装,一块接一块跟搬砖似的,嘴里还振振有词:

    

    “不拿白不拿,拿了不白拿,白拿谁不拿——这可是玄阴寒铁啊,回头铸柄棍子镶在上面,谁能说它不够拉风?”屠娇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把半车矿石塞进那只早就鼓鼓囊囊的乾坤袋,终于忍不住抬手在他后脑勺清脆地拍了一掌,力道刚好把他光头震得微微一弹:

    

    “死光头,你当这是路边捡的石头?拿几块够用就行了,搬这么多你以为你是来进货的?”

    

    曾柔在一旁捂着嘴笑出声来,摆着手道: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能拿多少就拿多少,我们玄铁城矿脉还很长,以后还能再采。”

    

    石惊天揉着后脑勺朝屠娇哼了一声,不过手里的乾坤袋好歹是收了起来。

    

    不一会大家都挑好了各自合用的玄阴寒铁收入储物空间中。陆长生将海神戟重新斜插在背,转头看向曾柔:

    

    “曾姑娘,我们从北神域返回东陵域是为了给凌霄宗送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自从去年域印碎裂之后我们便与凌霄宗失去了联系——你可有凌霄宗的消息?”

    

    曾柔闻言遗憾地摇了摇头:“恩公,玄铁城地处东陵域最西边陲,消息极为闭塞。这一个月来我们姐妹二人要么被囚禁要么亡命奔逃,莫说是凌霄宗,连邻近几座城池的近况都不曾耳闻。实在不曾有凌霄宗的消息。”

    

    “不过,”曾雪忽然插话,眨了眨眼睛想了起来,“以前爹爹在的时候常去大荒城采购物资,他说过大荒城是东陵域西部最大的商贸枢纽,商队往来不绝,消息最灵通。大荒城就在玄铁城东北两百里,从这条路一直往东北飞便能见到城墙。那边的城主与凌霄宗素有往来,或许能打听到凌霄宗的近况。”

    

    陆长生当即向曾柔姐妹告别,曾柔站在城墙垛口下,望着那七道身影腾空而起朝东北方向渐渐远去,挥着的手过了许久才缓缓垂下,转身带着妹妹朝城内的百姓们走去。

    

    从玄铁城到大荒城不过两百里,放在往常以七人的修为片刻即至。然而这一路上看到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东陵域的灵衰已经到了深入骨髓的地步。这片大地正在死去——不是缓慢地枯萎,而是以一种触目惊心的速度分崩离析。连绵的群山从山腰往下全部变成了灰白色的石灰岩,草木死绝之后泥土失去了根系的抓附,被沙尘暴一层层刮走,露出山体嶙峋的骨架。

    

    昔日奔腾的河流如今只剩下干涸的河床上几摊发绿的死水,风一吹便扬起刺鼻的腐腥味。大地龟裂成密密麻麻的裂纹,裂纹深处连一丝水分都找不到,只有干得发硬的胶泥。

    

    天空中灰蒙蒙的灵尘雾霾永远不散,阳光透过那层尘雾照在大地上便成了病态的苍白,映着满地枯骨般的断木和倒伏的老树,如同世界末日的残影。

    

    而在这片死气沉沉的大地上,最触目惊心的,是活着的人。

    

    干涸的农田里几个饿得只剩皮包骨的农夫正趴在枯死的稻茬中间,用满是裂口的手指刨着干裂的泥土搜寻去年遗留的几颗早已霉烂的稻粒。树皮枯树下一群孩子围在祖母身边,看着老人用颤巍巍的手掰开一小块树皮,把里面最软的那层白膜塞进最小的婴儿嘴里,旁边的孩子们咽着口水却没有一个人争抢——

    

    因为那棵树是附近最后一块还没被剥完树皮的枯木。路边卷着裤腿涉过死水坑的中年汉子背着一只破竹篓,篓里只有几根粗得嚼不烂的草根和几片被他反复辨认了三四遍唯恐是毒草的药草叶。

    

    就在这时陆长生忽然看到前方枯树林边缘,一个骨瘦如柴的老者蹲在一棵早已枯死的槐树下,正用颤抖的手把一块坚硬的枯树皮递给怀里的小女孩。

    

    那小女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一头蓬乱脏黄的发丝结成了绺垂在脸侧,脸蛋瘦得两颊深深凹了进去,眼窝里那双眼睛大得吓人,却没有任何属于孩童的天真光芒,只有一种超过她年龄的茫然和绝望。

    

    她接过爷爷递来的树皮,蹲在地上用黑乎乎的小手捧着那一小块硬邦邦的枯树皮凑到嘴边,用乳牙费力地咬了半天才啃下来一小点碎屑。那树皮硬得已经把她的嘴角硌出了一道细小的血口,她却连哭都不敢哭——哭了要费力气,饿了会更难受。

    

    陆长生在枯槐树前停了下来,他蹲下身将自己储物戒里存着的一捧绯红色的火灵枣轻轻放在小女孩脏兮兮的膝盖上。那些火灵枣是秘境里顺手采摘的,个头只有拇指大,却散发着温润的火系灵力气息,在这灵力枯竭的东陵域简直就是奢侈品。

    

    老人吃了一颗,那颗枣子在嘴里剩下的甘味还没吞下,他脸上那种蜡黄灰败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抹去了几分,枯瘦得只剩老皮的面颊上重新透出一点淡红。小女孩也啃了半颗,抬起头用那双还含着泪的大眼睛迷茫地看着眼前这位从来没见过的大哥哥,愣了好一会儿才张开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爷爷……好甜呀。”

    

    老人拉着孙女挣扎着就要跪下,被陆长生双手扶住。他轻轻拍了拍老人满是老茧的手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老人点了点头,便起身继续带着队伍朝东北方向腾空而去。

    

    身后,老人颤巍巍地站在枯槐树下,望着那几道消失在天边的流光,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低声喃喃道:“老天爷开眼呐,这是神仙过来救咱了……”

    

    再往前飞了小半个时辰,一座巍峨的城池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大荒城——东陵域西部最大的城池,曾是方圆千里之内最为繁华的商贸重镇。城墙高达十余丈,以整块大荒青石砌成,墙面上雕刻着大荒城历代城主的武勋壁画。主城门上方那三个古朴苍劲的大字——“大荒城”依旧在夕照下泛着暗沉沉的铜光。

    

    但如今的城门口早已不复昔日繁华,从城门到护城河故道那片空旷的广场上挤满了黑压压的难民,有老人倚着城墙根枯坐着目光呆滞地望着远方,有母亲抱着瘦得只剩骨架的婴儿坐在断碑上低声啜泣,有成年汉子把破烂包袱枕在脑后躺在石板上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饿死了。

    

    城门半掩着,城墙上守卫的城卫个个面带菜色,手中的兵刃握了不知多久都没换过肩。哀鸿遍野,满目疮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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