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剑居坐落于太清峰西麓一片被剑竹环绕的幽谷之中。那些剑竹通体银白,竹叶细长如剑,风过竹林时万千竹叶相互摩挲发出的不是寻常竹林的沙沙碎响,而是金铁交鸣般的清越剑音。
整座院落以特有的银剑石砌成,石墙上刻满了历代剑道强者的剑痕拓印,剑痕中蕴含的剑意历经万年风雨而不磨灭,修为稍低的弟子光是靠近院墙便会感到皮肤刺痛。
此刻,神剑居大殿内灯火通明。万剑圣宗此番前来的三位长老围坐在剑玉石桌旁,身后站着数十名白衣剑卫弟子。菊剑长老须发皆白面容慈和,膝上横着一柄从未出鞘的墨绿古剑,是万剑圣宗资历最老的剑道供奉。
剑痴长老身形瘦削如一根被风干了的老竹,双眼总是半眯着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兴趣,唯独谈及剑道时那双眼缝中会射出令人胆寒的精光。剑绝长老则最为年轻,看上去不过四十许,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刻,周身缭绕的剑罡最为锋锐,连他坐的那把石椅椅背都被无形剑意削去了半边。
“三日后便是决赛了,”剑绝长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那个陆长生不过是八品武王,纵然靠着七品灵阵侥幸胜了雷阎,也决计胜不过九霄。雷阎那小子一介雷法莽夫,被灵阵克制也属正常。但九霄天生神剑之体,万剑归宗可破万法——七品灵阵在万剑归宗面前,不过是纸糊的牢笼罢了。”
剑痴长老半眯着眼微微颔首,声音沙哑如锈剑出鞘:“说得不错。九霄二十岁便踏入了神剑境界,剑道六境——人剑合一、天剑、无剑、神剑、圣剑、帝剑——能达到无剑境界已是万中无一的剑道天才,草木竹石皆可为剑。而神剑境界更在天剑之上,放眼整个万剑圣宗的历史,能在二十岁踏入神剑境的传人不超过一手之数。九霄之剑的剑术造诣已不在宗主之下,区区一个八品武王,何足道哉。”
菊剑长老却一直没有说话,他抚着膝上那柄墨绿古剑的剑鞘,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两位师弟所言固然有理,但老夫以为,不该轻敌。那陆长生能以八品武王之身一路杀入决赛——天炎林杀南宫冷、复赛硬扛三十余道太清圣钟、八强一掌轰杀东方白、四强碾死雷阎——这份战绩若只用‘侥幸’二字概括,未免太过托大。尤其是七品灵阵师这个身份,放眼整个北神域也没有第二个二十岁的七品灵阵师。此人,绝非寻常。”
剑绝长老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抹不以为然的冷笑:“菊剑师兄多虑了。七品灵阵师又如何?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七品灵阵还不够看。九霄的万剑归宗已臻化境,剑意总量是寻常剑修的数十倍——他陆长生能布几个七品阵?一个?两个?灵力总有耗尽的时候。可九霄的剑意源源不绝,拖也能把他拖死。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殿中那一众白衣弟子,语气愈发笃定,
“这三天九霄还在闭关参悟,等他出关,修为或许又有所精进。到那时候,陆长生更无半分胜算。”
在场弟子们闻言纷纷附和,然而就在此时,大殿内所有弟子腰间的长剑忽然同时嗡鸣震颤起来。剑鞘内的剑身自行颤动,发出此起彼伏的低沉剑鸣。
所有弟子都下意识地按住腰间剑柄,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怎么回事?”
剑痴长老猛然睁开那双半眯的眼睛。
轰——
这时,一道凌厉到极致的剑意从神剑居后院冲天而起。那剑意纯白如雪,锋芒之盛将整片剑竹林齐齐压弯,银白竹叶被剑气卷上高空然后在月光下化作万千剑形碎光纷纷扬扬地洒落。
剑意冲入云霄后并未消散,反而在夜空中绽开成一朵巨大的无形剑莲,剑莲的每一片莲瓣都是由最精纯的剑之本源构筑,莲瓣边缘流转着淡金色的法则圣纹——那已不是普通剑意该有的形态!
菊剑长老瞳孔猛然放大,那张慈和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无法抑制的激动。他霍然起身,目光望向那一株剑莲,震惊道:“这剑气……带着一丝圣剑气韵!九霄的剑道境界突破了——从神剑境界,开始踏入准圣剑境界了!”
“准圣剑境界!”
剑绝长老脸上的冷峻也在此刻化为狂喜,
“剑道六境,神剑之上便是圣剑——圣剑境界本远非武尊境所能触及,九霄才突破神剑不久,如今却……哪怕只是摸到圣剑的门槛,哪怕只是准圣剑,那也是法则层面的质变!历代宗主之中能在武尊境便触及圣剑门槛的,也唯有开山祖师一人!”
菊剑长老率先朝后院方向快步走去,剑痴与剑绝二老紧随其后,身后数十名弟子也呼啦啦地跟了上去。
神剑居后院中,剑九霄盘膝坐在一株万年古松之下。那株古松的松针已被他周身缭绕的剑意削得不存半根,只剩光秃秃的虬枝如剑般斜指夜空。
他周身悬浮着万柄透明剑意,每一柄剑意的锋刃上都多了一层淡金色的圣纹——那圣纹极淡极细,若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但圣纹每一次流转都能将周围的空间割出一道细密的金色裂痕。他缓缓睁开双眼,两道凝成实质的纯白剑光从瞳孔中射出,洞穿了前方石壁上两道深不见底的剑孔。
“九霄!”剑绝长老快步上前,脸上是按捺不住的狂喜,“刚才那一道剑意——你触到圣剑门槛了?”
剑九霄缓缓站起身来,周身万柄带着淡金圣纹的剑意自动归拢到他身后缓缓旋转。他面容平静如常,但那双倒映着交叉剑影的瞳孔中分明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金色圣纹流转。他淡淡点头:
“三个时辰前偶有所悟。神剑境与圣剑境之间的那一层屏障,我已触碰到了。虽然尚未完全踏入圣剑境界,但也算一只脚踏进了准圣剑的门槛。如今我的剑意之中已带了一丝圣剑气韵,威力比之前提升了数十成不止。”
剑痴长老抚掌大笑,那张枯瘦的脸上罕见地堆满了笑容:
“好!好!好!二十岁触及圣剑门槛——这份剑道天赋莫说当世,便是放到万剑圣宗历代所有传人之中也足矣傲视群伦!三日后决战,九霄有几分把握?”
剑九霄负手而立,万剑环绕。他嘴角浮起一抹不加掩饰的傲然弧度,语气平静却字字棱角分明:“即便没有触及圣剑境界,要击败陆长生也是轻而易举。他能在八品武王境界走到决赛,确实有些本事。但武王终究是武王——他连真正的武尊境都不是,拿什么来和我相提并论?他杀雷阎,靠的是七品灵阵打了个出其不意,我不同——我清楚他的底细。三天后,他的七品杀阵在我剑下只会是一场空。我不但要赢他,还要告诉整个北神域——万剑圣宗的剑,不是靠几道阵就能翻的!”
……
月光如水,竹海无声。太清峰后山那间独属于陆长生的小院在夜色中静谧得如同世外桃源。古松虬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小池中红白锦鲤正悠然吐着气泡。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便被一道狂暴的雷力撕得粉碎。
嗤——!!
六种颜色的雷霆在古松下疯狂跳跃,将整间小院映得忽明忽暗。
陆长生咬紧牙关,双手在胸前艰难地合拢,六道截然不同的天地奇雷从周身六个方向朝掌心疯狂汇聚——
纯白阳煞雷、漆黑阴煞雷、灿金庚金劫雷、深紫太虚神雷、幽蓝九幽冥雷、深红太荒兽雷。六色雷光在指尖交织缠绕,莲瓣的雏形短暂地浮现了一瞬,纯白的阳煞瓣与漆黑的阴煞瓣率先成型,灿金的庚金瓣紧随其后。
然而当深紫的太虚瓣试图叠加上去时,六种雷霆之间那脆弱的平衡骤然崩塌——狂暴的雷力如同挣脱牢笼的六头洪荒猛兽般在他掌心疯狂反噬。陆长生闷哼一声,双手被炸得猛然分开,掌心刚刚凝聚到一半的六色雷莲雏形轰然崩散成漫天彩色电弧。
他的双手掌心已是一片血肉模糊,指节骨缝处渗出的鲜血在雷罡高温中被瞬间灼成焦痂。
“又失败了。”
陆长生看着自己那双还冒着缕缕青烟的焦黑手掌,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在这一天里反复尝试了不下数十次,每一次都是在雷莲即将成型的最后一两个环节崩散。黎天阵皇的《阵道真解》中记载的平衡法则他已经用到了极致,但六种雷霆互相排斥的力量实在太强,即便以七品灵阵师的全部神魂感知去压制,仍然无法在六片莲瓣之间找到那道精确到毫厘的平衡点。
他取出一枚疗伤丹药捏碎敷在掌心,垂下双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看来六色雷莲暂时是练不成了。与其继续浪费灵力,不如把剩下的时间用来养精蓄锐,以最佳状态迎战。”他盘膝坐在古松下,双手结印置于丹田之前,缓缓闭上双眼。《造化吞天诀》在体内徐徐运转,太清峰上浓郁得化为雾状的天地灵气从四面八方涌入经脉,将连番尝试六色雷莲所消耗的灵力一寸寸补满。
丹田灵池中灵力充盈如海,经脉中五种雷霆恢复到了最巅峰的状态,识海中那枚暗金阵印的每一道阵纹都被重新淬炼得锋利如新。
三天,一晃而过。
第四天清晨,当第一缕淡金色的晨曦从竹海东边的山脊上透过古松枝隙洒进小院时,院门便被一把推开了。
“哥!”
林清璇第一个踏进院门,身后跟着慕容踏雪、石惊天、屠娇和蕊儿。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劲装,长发高高束成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精神。她走到古松下看到陆长生正缓缓收功站起身来,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立刻盈满了笑意:
“哥,你恢复得怎么样?伤都好了吗?”
陆长生活动了一下十指,骨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掌心那些焦痂早已脱落,新生的皮肤光滑如初。他笑着揉了揉林清璇的头发:
“全好了,连肋骨都接上了。”他这话倒不是安慰她——三天来灵力的滋养配合太清圣宫的疗伤丹药,与雷阎那场血战中留下的伤势已经痊愈得七七八八。
“陆师弟!”石惊天扛着撼山棍大大咧咧地凑上来,摸着光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兮兮地问,“那什么——六色雷莲练成了没有?我可听踏雪嫂子说了,你这三天把自己关在院子里没日没夜地折腾六道雷霆。要是练成了,到时候给剑九霄那孙子来一发,让他知道什么叫雷从天降!”
陆长生摇了摇头:“失败了。六种雷霆的排斥力太强,试了不下数十次,每次都差最后一步。”
石惊天脸上的期待僵了一瞬,但随即便大手一挥,语气满不在乎:“没练成就没练成,反正你还有其他底牌!不就是剑九霄吗,老子相信你肯定能赢!”
“就是就是!”蕊儿踮着脚尖使劲点头,“长生哥哥一路从古墟杀到决赛,哪次不是越级打赢的?剑九霄再强也是个三品武尊——长生哥哥打过的雷阎还是一品武尊加雷神霸体呢,不照样被碾成肉泥了!蕊儿相信长生哥哥!”
屠娇靠在院门框上,双臂抱胸,难得没有怼石惊天:“陆师弟,走到这一步已经是奇迹了。你能在域器大会上晋级决赛轮,这个事实本身就足以让整个北神域对我们刮目相看。”她顿了顿,目光认真地看向陆长生,
“当然,如果你真能拿下冠军,死光头欠你的酒估计要欠到下辈子。”
“喂!我说男人婆,你这到底是给陆师弟打气还是催我还债啊!”石惊天一听这话立刻不干了。
众人被两人逗得笑出声来,慕容踏雪走到陆长生面前,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怀中取出一道淡蓝色的冰晶符箓递到他手中:
“这是我用万年冰灵芝残余的药力凝成的寒冰护符,佩戴在身上可以在你受到致命伤时自动激发一次冰封护体。对上剑九霄,或许能用得上。”
陆长生握住那道还带着她体温的符箓,冰凉的符面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他低头看着符箓上那些精细的寒冰法则纹路,又抬起头看向她那双冰蓝眼眸,点了点头,轻声道:“好。我拿着。”
“你可不许受伤。”慕容踏雪忽然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她说完便转身走出院门跟上屠娇的步伐,耳根处那一抹还没来得及消退的红晕全被竹叶碎影遮了去。
陆长生微微一笑,握紧了手中的符箓,跟在众人身后迈步踏出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