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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姑的飞鸽传书,是六月末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到的。
信鸽的羽毛被雨水浸透,狼狈地栽落在院中的青砖地上。
陆白榆解下竹筒,倒出那卷被雨水洇湿边缘的密信,快速扫过:
“五月初,新帝下旨大选,纳妃嫔九人。江南漕运总督赵氏嫡女册淑妃,陇西崔氏三女册贤妃,翰林院掌院学士陈氏庶女册婕妤,余者分封昭仪、昭容、贵人不等。入选者母族皆‘助饷’:赵家十万两予登州水师,崔家八万两予直隶军备,陈家六万两予剿匪,余者五万至二万不等,合计逾六十万两。朝中有人弹劾此举形同卖爵,圣上留中不发。礼部奉旨操办,排场极尽奢华,言官噤声。”
“六月初六,新帝亲拟旨意,晋陆贵妃为皇贵妃,赐居凤仪殿,拨内帑修缮。旨意下,满宫哗然。皇后称病未出。陆锦鸾接旨时神色如常,谢恩后即闭殿不出。昨日宫中传出消息,新帝特旨,准其出宫‘省亲’,并擢其兄陆明逾为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掌军械核验。”
陆白榆将信纸轻轻搁在案上,望着窗外铅灰色的雨幕,雨珠顺着窗棂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坑,像极了此刻京城那张被新帝搅得支离破碎的权力网。
顾长庚推门进来时,蓑衣上雨水还在往下淌,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刚巡完城楼,新兵混编的琐事已到了嘴边,却被陆白榆抬手止住。
她把案上的信纸朝他面前推了推,他解下蓑衣挂好,拉过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就着窗边昏暗的天光逐字看完,眉头紧蹙。
他指节无意识地在硬木桌面上敲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短促的嗤笑,“九个妃子,六十万两。新帝这是缺钱缺疯了?”
“六十万两听着不少,填进那无底洞般的战场,杯水车薪罢了。”陆白榆指尖点在“助饷”二字上,眸底寒光微闪,
“他纳这批妃子,重点从来不在银子,在投名状。德妃之父赵总督,扼着江南漕运咽喉,运河上每一粒米,都是他的筹码。贤妃的娘家陇西崔氏,盘踞西北百年,我们的盐铁、战马,一半要从崔家的地盘过......”
她抬眼看向顾长庚,声音和窗外的雨一样冷,
“这些人,从前未必死心塌地。如今女儿进了宫,封了正一品妃位,就是把整个家族都绑上了他的战船。即便不在乎女儿死活,也得掂量掂量这‘皇亲国戚’的脸面和家族荣誉。”
“还有更阴的!卖官鬻爵是太祖爷定下的死罪,当年先帝不过是卖了几个知县的缺,就被言官骂得下了罪己诏。”顾长庚眸色沉沉,
“可选秀纳妃是祖宗家法,‘助饷’是臣下‘自愿’表忠心。他把脏事包裹在礼制的壳子里,严丝合缝。言官就算想骂,也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他这是在投石问路,试探这朝堂的底线!”陆白榆点点头,冷冷道,
“今日他能让妃子家出军饷,明日就能让京官掏‘养廉银’,后日就能向天下百姓收‘平叛税’。一步接一步,把所有人的底线磨平。等大家习以为常,知州、知府、布政使......明码标价摆上货架时,就再无人敢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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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雨势转急,风卷着雨丝扑打窗纸,沙沙作响。远处校场上新兵的操练声被雨幕吞没,只余下沉闷的鼓点,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头发紧。
“三皇子已死,五梁山的赵秉义不过疥癣之疾。收拾这些残局,哪用得着他这般急吼吼地敛财?”顾长庚声音沉了几分,
“整合朝堂,拉拢漕督稳住江南命脉,用崔家这地头蛇锁死西北门户,再抬举陆锦鸾这‘皇贵妃’坐镇凤仪殿,好把她兄长塞进兵部要害......桩桩件件,都透着一个‘急’字。”
陆白榆点了点信纸,“六十万两助饷听着不多,可加上西南的茶税、他从江南盐商身上榨出来的油水......这些银子,正像一条条暗流,从四面八方汇拢,最终都是在为下一场仗攒家底。”
她停顿一瞬,又道,“你看他敛财的路子,我猜他接下来定是打造兵器和盔甲、囤积粮草和战马。这六十万两助饷,我敢打赌,他一分都没入国库,定是直接划给了兵部,用来招募新兵。”
“不错。”顾长庚霍然起身,大步走到墙边的舆图前,目光如刀,落在潼关大营的位置,
“我若是他,再调登州水师的三万人马沿运河北上徐州......这些人不用来防海盗,而是用来运粮!一旦开战,江南粮草便能顺流而下,源源不断送到潼关。”
陆白榆面无表情地勾了勾唇角,“普天之下,值得他如此大动干戈,掏空国库也要对付的对手,只有咱们。”
她缓缓抬眼,眼神平静无波,却似蕴着深潭寒冰,
“所以他纳的不是妃,是风向标,是军饷,是人质,更是插在咱们心口的一把刀。每一颗棋子都在落位,每一步,都是冲着咱们来的!”
顾长庚抓起门后湿冷的蓑衣,披上肩头,推开木门。冷风裹着雨丝扑进屋内,吹得案上的信纸哗哗作响。
他立在门外的风雨中,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坚定如磐石。
“我去校场。新兵刚混编,士气不稳,得抓紧操练。老兵会打散分到各营,手把手教他们拼杀。粮草和兵器的事,辛苦夫人亲自盯着,务必保证人手有刀,有甲可穿。”
他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金石之音,
“让凤姑盯紧京城。重点查潼关大营的粮草囤积、登州水师的动向、徐氏和崔家的私下往来......能探多少是多少。”
“夫君放心,我心里有数。回头我会再派陶闯走一趟河套,尽量多弄些战马回来。”陆白榆点头笑笑,
“顺便跟那边的部落首领通通气,往后雪盐的供应,就看他们的战马往哪边跑。肯把好马优先卖给我们的,盐价减两成,不限量供货;敢给朝廷输送马匹的,一粒盐也别想从凉州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