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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烬雪抬眸,见萧景泽满身风雪立在门口,玄色大氅上雪沫未化,寒气扑面。
她眸光几不可察地一动,却什么也未问,只无声放下针线,挥退了殿内侍立的宫女。
她起身上前,替他解下沾满雪沫的玄色大氅,冰冷的雪粒落在她微凉的手背上,瞬间融成水珠滑落。
又转身从暖炉上取下一盏温热的雨前龙井,轻轻放在他掌心。
然后在对面的绣墩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肚兜上那只绣了一半、憨态可掬的虎头,声音轻缓。“陛下......可是岭南有变?”
“岭南的局势,不对劲。”萧景泽声音沙哑,握盏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土司的动作太慢。朕布下的网,像是被人破了局。”
柳烬雪的针尖在绸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快得恍若错觉,“陛下疑心是凉州那边?”
“朕认识的人里,有这份能耐,敢跟朕作对的,”萧景泽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火光在他深潭般的眼底明明灭灭,却照不进那片沉沉的黑暗,“唯此一人。”
柳烬雪垂下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语气依旧温软,却抛出一句让他骤然沉默的话,
“臣妾一直不解,贵妃娘娘身负预知神通,能窥拒马河冰裂,能见海上风暴起......怎地在陛下心中,娘娘的‘天眼’,竟还不及一个陆白榆的凡胎算计?”
窗外骤然一声巨响,一朵巨大的牡丹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炸开,金红夺目,亮如白昼的光芒穿透窗棂,瞬间映得萧景泽的脸庞苍白如雪。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艰涩,“她的梦......一碰到陆白榆,就不灵了。”
柳烬雪没再追问。她只是微微垂首,将自己更深地藏进烛光投下的暗影里。
唇角极快、极淡地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快得像雪地里倏忽掠过的狐影,无声无息。
“有时朕想,”萧景泽的声音轻得如同雪屑落在琉璃瓦上,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怅惘,
“若当年没有那场换婚…她本该站在朕身侧。”他目光穿过烛火,望向西北的夜空,
“替朕执棋布这天下局,替朕镇守这万里江山的......本该是她。”
柳烬雪抬眼,静静地凝视着他的侧脸。
烛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却也清晰地照出他眉眼间深藏的倦意,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憾色。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杀伐决断、君临天下的新帝。只是一个在除夕雪夜深处,独自咀嚼着陈年旧事的男人。
“陛下,陆白榆那样的人,是留不住的。”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不是谁的附庸,也做不了谁的棋子。她是一把锋利的刀,更是执刀的人。陛下错过了她,也许是遗憾,却也未必是坏事。”
她目光落在他紧握茶盏、指节发白的手上,“陛下今日饮了不少茶。”
她伸手将那微凉的茶盏从他指间轻轻抽走,换上一盏温热的安神汤。
动作轻柔,语气温和得像在安抚一个惊魂未定的稚童,“今日是除夕,饮盏安神汤,早些歇下吧。”
萧景泽没有说话,只是反手,将她微凉的手紧紧攥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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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大雪无声。远处的爆竹,也渐渐稀落。
他知道,天明之后,他依旧是那个端坐九重、心思莫测的帝王。
而她,依旧是他此生最棘手的对手。
但今夜,在这永安宫被风雪隔绝的寂静里,他允许自己短暂地沉溺于这份遗憾,允许那个被深埋心底的名字,悄然浮上心尖。
殿外廊下,最后一簇烟花猛地窜起,在浓墨般的夜幕上,拼尽全力绽开一朵盛大的金红。
转瞬,便被无边的落雪吞没,化作万千的猩红星子,簌簌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铜漏刻的浮箭正指向子时三刻,萧景泽才在柳烬雪几番温声软语的劝慰下,带着一身散不尽的沉郁,倒向枕间。
锦衾方暖,意识将沉未沉之际,殿外碎雪簌簌声里,忽地响起一串急促脚步,紧跟着是内侍带着惶恐的通禀。
“陛下恕罪......贵妃娘娘宫里的春桃姐姐跪在雪地里,说娘娘惊梦魇住了,心悸得厉害,冷汗透衣,此刻犹自惊魂未定,实在无法安枕......斗胆恳请陛下移驾......”
萧景泽眼皮重重一跳,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烦躁直冲头顶。
他眉心紧蹙,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不耐,“又梦魇?告诉贵妃,睡不着就饮盏安神汤。太医院养着那些人是做什么吃的?深更半夜......”
“陛下!”殿外春桃的哭腔陡然拔高,像是豁出了性命,“娘娘这次......这次梦到的是五梁山!”
萧景泽骤然睁眼,眼底睡意全无,下意识便要掀被起身。
一直静卧在侧的柳烬雪,此刻也适时地撑起半边身子,秀眉轻蹙,面上是恰到好处的忧色,声音温软。
“陛下,既是贵妃娘娘玉体不适,你还是去瞧瞧吧,臣妾无碍的。”
萧景泽闻言,动作更快,扬声唤人掌灯更衣,人已趿鞋落地。
他才刚迈出两步,身后蓦地传来一声极轻、极压抑的抽气,似痛楚被死死咬碎在唇齿间。
萧景泽身形一僵,猛地回身。昏黄烛光下,只见柳烬雪一手虚虚拢在小腹之上,脸色微白,眉心紧锁,额角竟沁出一点细密的冷汗。
“怎么了?”萧景泽心头一紧,立时折返榻边,俯身急问,“可是腹中不适?”
他目光沉沉落在她微隆的小腹,语气陡然凝重,“你如今怀着龙裔,半分闪失不得!来人,速传当值太医。”
“陛下,不必劳师动众。”柳烬雪气息微促,似想阻拦,声音带着几分强撑的虚弱,“许是方才起得急了些,岔了气,歇歇便好......这大年下的......”
萧景泽断然道:“胡闹!龙嗣安危,天大的事!”
吩咐完,他深深望了一眼柳烬雪苍白隐忍的面容,终是道:“你且安心躺着,等太医来诊过。朕......去去便回。”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大步流星踏入殿外凛冽的风雪之中,明黄袍角在灯影里一闪,便没入了浓稠的夜色。
锦帐之内,柳烬雪听着脚步声远去,虚拢在小腹的手缓缓松开,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身下锦被光滑冰凉的缎面,那上面繁复的缠枝莲纹路,在她指腹下蜿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