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妈在等你。”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心湖，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得小殷蓝知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她背着小书包，头顶上顶着黄芪，哒哒哒地往楼下跑。

    楼梯间的窗户有阳光透进来，一格一格落在她身上。

    她跑得太急，差点绊一跤，但小手一撑墙，又稳住了，继续跑。

    近了。

    更近了。

    那道身影就站在学校大门旁边，阳光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然后，那个她从来只在别人家的妈妈身上见过的动作出现了——

    殷长安蹲下身。

    伸出手。

    等着她这只小蝴蝶扑过去。

    “慢点。”

    那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春天的风。

    小殷蓝知一下子扑进那个怀抱里。

    好暖。

    好香。

    是那种说不出来的，让人想一直一直待着的味道。

    她从殷长安怀里抬起脸，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温柔的眼眸。

    阳光从那人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

    小殷蓝知的声音雀跃，又带着一点点试探:

    “妈妈……”

    殷长安眼里的笑意轻轻荡了荡，像风吹过湖面。

    “嗯。”

    小殷蓝知的眼睛微微睁大。

    声音里的试探少了几分，音量稍稍高了一点:

    “妈妈！”

    殷长安也提高了音量，笑着应她:

    “嗯！”

    “嘿嘿——”

    小殷蓝知一头扎进殷长安怀里，把脸埋在那片温暖里，嘿嘿嘿地傻笑。

    好舒服。

    好安心。

    被这种好闻的、温暖的气息包围着，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像一只晒饱了太阳的小猫，软软的，懒懒的，一动也不想动。

    如果妈妈有味道，一定就是仙女姐姐这样吧。

    小小的人儿在心里偷偷地想。

    “我们去游乐园玩吗？”

    黄芪从她头顶钻出来，站直了身子，两只小前爪叉着腰。

    去游乐园？！

    小殷蓝知一下子把头从殷长安怀里抬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刚要开口——

    “可以吗？”

    殷长安带着笑意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问的正是她想说的那句。

    小殷蓝知拼命点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当然可以！！！”

    楼上的窗户边，孙丽雯看着校门口那一幕，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扑进妈妈怀里，看着那个女人蹲着身子抱紧她，看着她们笑着说话的样子——

    她收回目光，嘴角弯起来。

    今天事虽然这符合规定，但还好她做了。

    她正要转身回办公室，余光忽然瞥见校长带着两个人走进校门。

    那两个人……有点眼熟。

    她多看了两眼，想起来了——是学校旁边那家甜品店的老板夫妇。

    什么情况？

    校长和那对夫妻说着什么，然后握了握手，笑着往办公室方向走去。

    孙丽雯隐约听见几个词飘过来:“……免费提供……午后甜品……签合同……”

    甜品？

    她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教室里那些精致的蛋糕。

    心里有了点猜测。

    回到办公室，她发现每个人的办公桌上都多了一个蛋糕——和刚才给孩子们的差不多。

    她的桌上也有一个。

    蛋糕盒上，还额外放着一朵花。

    蓝白色的，小小的，看起来像手工做的，又像是刚从花园里摘的。

    花瓣上还带着细细的露珠，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

    孙丽雯伸手拿起那朵花，凑近闻了闻——

    下一秒，那朵花一下子变成了气体，消失在她指尖。

    “啊！”

    她吓了一跳，手抖了一下。

    旁边的同事探过头来:“怎么了孙老师？”

    孙丽雯看着空荡荡的手，表情有些呆滞:“那个……刚刚放这里的花……”

    同事“哦”了一声:“花啊？咱们学校这次给老师们的花有进步了，都知道用真花了，我桌上那束挺新鲜的。”

    “不是那个！”孙丽雯连忙说。“是我蛋糕盒上放的这朵花！蓝色的！刚还在，一下子就没了！”

    同事疑惑地看着她:“什么花？我们刚才拿蛋糕的时候，没看见有什么花啊，都是我从那边拿进来的，就蛋糕，没别的。”

    孙丽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忽然感觉后背一阵痒。

    那种痒很奇怪，从肩胛骨中间开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爬动，酥酥麻麻的。

    她脸上顿时带上一丝难堪，匆匆说了句“我去下厕所”，就快步走了出去。

    厕所隔间里，她关上门，手忙脚乱地脱下上衣，扭头看向后背——

    然后她整个人愣住了。

    光滑的。

    一片光滑。

    什么都没有。

    她的手颤抖着摸上去，从肩胛骨摸到腰侧，从左摸到右。皮肤细腻光滑，像从未受过伤。

    可那里明明应该有的。

    三年前。

    她去一个学生家家访。

    那对夫妻正在吵架，吵得很凶，她劝都劝不住。

    那个父亲忽然提起一个烧着热水的开水壶，朝着孩子砸过去——

    她当时身体比脑子快，冲上去护住了那个孩子。

    开水壶砸在她后背上。

    剧痛。

    撕心裂肺的剧痛。

    后来伤好了，留了满背的疤痕。凹凸不平，狰狞可怖，她每次洗澡都不敢看镜子。

    她崩溃过很多次。躲在厕所里哭，用被子蒙着头哭，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哭。

    后来在家人的劝慰下才慢慢走出来，接受这个事实。

    她遇到了现在的老公。

    婆婆王西华每次看见她后背的疤痕，都会满眼心疼，有时候还会偷偷抹眼泪。

    说实话，她老公当时追求她，她一直在犹豫。

    是婆婆那份热烈真诚，逢人就夸她，才让她下定决心嫁进这个家。

    可现在——

    什么都没有了。

    孙丽雯站在狭小的隔间里，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下课铃响了。

    放学了。

    她一直没出去。

    隔间外传来婆婆的声音，小声地喊她:“雯雯？雯雯你在里面吗？”

    孙丽雯没应声。

    然后，隔间门

    “雯雯，是不是生理期提前来了？”婆婆的声音里带着心疼，“妈给你带卫生巾来了。要不要妈回家给你拿条裤子来？”

    王西华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门忽然被拉开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进了隔间。

    然后她看见儿媳妇红肿的双眼，心里咯噔一下。

    下一秒，孙丽雯转过身去。

    露出了她的后背。

    光滑的。

    细腻的。

    什么都没有的。

    王西华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她伸出手，颤抖着摸上去，从肩胛骨摸到腰侧，从左摸到右。一遍，两遍，三遍。

    然后她一把抱住孙丽雯，眼泪也下来了。

    “好了……好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

    她儿媳妇受了那么多年的苦，好了。

    真的好了。

    两个女人在狭小的隔间里抱在一起，哭得说不出话。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

    一个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地往游乐园的方向走去。

    头上还顶着一只得意洋洋的小蜜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