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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2章 你在哀伤什么呢?
    虚空无垠。

    无边的虚空中,一个顶级世界拖着大片群星,缓缓前行。

    即使隔着无穷远的距离,也能看见它身上那一抹触目惊心的残缺。

    像一块被咬掉一口的玉璧,像一幅被撕去一角的画卷.....

    那是曾经被剜去的血肉,是战争留下的疤痕,是再多的本源也无法填补的缺口。

    可即便如此,它依然是顶级世界。

    那宽阔的疆域铺展开来,如一头沉睡的巨兽。

    那庞大的星系群环绕在侧,如臣服的子民俯首低眉。

    它路过的每一寸虚空,那些大大小小的世界都会下意识地收敛气息,蜷缩起身体,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它所过之处,沿途的世界纷纷俯首。

    这是刻在规则里的本能——面对强者,低头。

    可那些俯首的世界,在看清它之后,又忍不住困惑。

    如此庞大如此强大的一个世界——

    怎么只有两个附属?

    那两个小东西,弱得实在没眼看。

    蜷缩在星系群的边缘,灰扑扑的,小小的,甚至比不上它随便一颗行星的规模。

    随便挑一个,都比不上它星系群中最小的一颗行星。

    那种级别的世界,放在平时,给顶级世界当擦脚石都不配。

    可那个顶级世界没有抛弃它们,反而将它们的行动轨迹纳入自己的星图。

    让它们稳稳地跟在身后,像大人带着两个跌跌撞撞的孩子出门。

    那些路过的区域里,有世界疯狂地呐喊——

    “不不不!老大,不是这样的!”

    “你应该让它们远远跟着!跟不上就甩了!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卷了就随它去!弱者不配与你同行啊!”

    “看看我们!看看我们!”

    可那个一直沉默的顶级世界,没有理会它们。

    其他世界也纷纷躁动起来。

    它们本能地想要靠近那个强大温柔的世界,想要依附寻求庇护,想要成为那个庞然大物的一部分,成为那第三个、第四个附属世界——

    可当它们靠近到一定距离时,全部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威压。

    是因为那股哀伤。

    太浓了。

    它们感受到了那股覆盖整个星系的哀伤。

    那么浓,那么沉,像化不开的雾,像落不完的雨。

    如此强大的世界啊,你在哀伤什么呢?

    那个顶级世界的气息微微晃动。

    那是刚刚晋级的迹象,是脱胎换骨后的余韵。

    不应该高兴吗?你变得如此强大,为什么还在悲伤?

    蓝星沉默地掠过。

    那股难以言喻的悲伤,让靠近的世界纷纷下起了阴雨。

    殷长安坐在月球边缘。

    她已经这样发呆很久了。

    脚下,蓝星在缓缓旋转。

    成为顶级世界后,它膨胀了数百倍的身躯,让曾经二十四小时一天的规律成为过去。

    不过好在修炼之后,人们对作息不再有那么强的需求。

    闭关无岁月,有时候找个犄角旮旯一坐就是几年,有时候一个调息,一天就过去了。

    曾经有人担忧过,当修士境界越来越高,所需资源越来越多,蓝星会不会被消耗一空。

    研究组解散那天,所有人脸上都看不见笑容。

    不需要研究了。

    蓝星现在的资源,就算从零再堆出一万个神仙,也完全够用。

    世界的升阶,本该让人欣喜。

    可人口的锐减,让笑容再也出现不了。

    蓝星继续向前。

    航线的终点,依旧是梦宛。

    但它会先绕一段路,去往那个疑似修真界的世界。

    那是战争之前的约定,是殷长安等了太久太久的一个念想。

    神明的回归,世界的扩张,资源的暴涨……

    这些本该让人手忙脚乱的大事,如今在蓝星上,却进行得有条不紊。

    人们沉默地生活,沉默地研究,沉默地根据现状制定新的计划。

    没有什么值得激动的。

    活着的人,要继续往前走。

    一切都在慢慢走上正轨。

    可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华国。

    夜晚。

    山河村。

    四处亮起的灯光将黑夜烫出无数个窟窿,霓虹闪烁,不夜城伫立。

    对于现在的蓝星人来说,白天和夜晚已经没什么区别。

    黄芪化作人形,坐在沙发上。

    殷蓝知靠在她腿上,蜷缩着,睡着了。

    眼睛还有些红肿,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痕,呼吸轻轻的,偶尔会抽噎一下,像做噩梦的孩子。

    黄芪轻轻地叹了口气。

    都是孩子啊。

    对于她们来说,那些去往世界战争的,都不过是些孩子。

    人生短短几十年,经历的东西还那么少,就要承受这样的打击。

    失去亲人。

    失去朋友。

    失去那些本以为还能见很多面的人。

    难以接受,情绪难以调节,也是正常的。

    她低下头,看着腿上那张睡不安稳的脸,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发,又怕吵醒她,手悬在半空,最后只是轻轻地落在沙发扶手上。

    殷长安从月球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

    她走到沙发边,弯下腰,轻轻抱起殷蓝知。

    殷蓝知依旧沉沉地睡着。

    但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温度时,嘴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妈妈……”

    殷长安的动作顿了顿。

    她没有应声,只是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

    转身时,她瞥了一眼茶几。

    那个残留着帝王蜂浆的杯子,还有杯口边缘看起来有些奇怪的粉色。

    “浓度太高了。”她轻声说。

    黄芪嘟嘴:“小主人一直哭,又睡不着,想着想着就哭起来了。我这不是怕她心神受损嘛……”

    殷长安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抱着殷蓝知,走进卧室。

    将女儿轻轻放到床上时,殷蓝知的手还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松开。

    殷长安坐在床边,一点一点把那攥紧的手指掰开,刚要把手抽回来——

    殷蓝知的手忽然抓住了她。

    抓得很紧。

    那双红肿的眼睛,艰难地撑开一条缝。

    “妈妈……”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殷长安反手握住她,俯下身,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额头上。

    “妈妈在。”

    “妈妈永远都在。”

    那只手从额头滑下来,轻轻拍在殷蓝知背上,一下,一下。

    殷蓝知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可药效太强了,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往下阖,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只是攥着殷长安的手,又沉沉睡去。

    殷长安没有动。

    就那样坐在床边,一只手被女儿攥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的夜色很浓。

    远处,霓虹灯的光透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殷长安看着那张睡着的脸,看着那双即使睡着了还在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时不时抽噎一下的嘴角。

    只是继续拍着。

    一下。

    一下。

    像前两年她们刚刚相认时一样。

    像那些还没有战争,还没有离别,还没有那么多死亡的时候一样。

    虚空无垠。

    悲伤无尽。

    但总有人在等着。

    总有人在撑着。

    总有人在每一个醒不过来的夜晚,替那些醒不过来的人,继续往前走。

    她的手,一直握着那只小手。

    没有松开。

    蓝星依旧在往前行。

    拖着它的星系,它的悲伤,它的沉默。

    和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

    蓝星缓缓向着那个疑似修真界的世界靠近。

    时间一天天过去,殷长安已经能看见那个世界的些许轮廓。

    灰蒙蒙的一团,在虚空深处若隐若现,像隔着毛玻璃看远处的灯火。

    可即使已经到了这个距离,她依旧不敢轻举妄动。

    虚空之中,两个世界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时空乱流那种看得见的大杀器。

    更多的是时空长河。

    那条无处不在,无迹可寻,无法琢磨的时间的g河。

    它可能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也可能突然掀起滔天巨浪,把任何贸然闯入的存在撕成碎片。

    她只能等。

    等蓝星再靠近一些,等蓝星捕捉到对方的具体坐标。

    看着距离越来越近,殷长安的心也微微提了起来。

    那是疑似修真界的地方。

    那是疑似师尊所在的地方。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蓝星之上,新历年的半个月过去了。

    按照曾经蓝星的传统时间算,大概是两个半月左右。

    那些深深的伤痕,被大家小心翼翼地埋进了心底。

    时间推着生灵们往前走。

    走得跌跌撞撞,走得一步三回头,但还是在走。

    殷蓝知收到了一份礼物。

    来自国家。

    一架新型战斗机甲。

    是在研究院那群残念们为她量身定做的。

    说是量身定做,其实也是因为这是最新型的为高阶修士设计的机甲,之前根本没人能成功启动过。

    她就是那个“小白鼠”。

    免费的送她的这个测试服限量版附带的条件是,得给他们传点操作报告回去。

    殷蓝知坐在家中,看着光脑上那封长长的说明书,微微叹了口气。

    “这玩意儿……一级机甲驾驶证还不能开,还得先考个三级驾驶证。”

    电话那头的周琼云笑出了声:“这算什么事儿啊?我给你推个人。”

    “什么人?”

    “驾校的。他那资料全得不行,你去他那儿报名,一个礼拜就拿下了。”

    殷蓝知把光脑界面切到通讯录,翻了两下,皱眉:“你没发我光信上啊?”

    周琼云:“哎呀,那人我是推你音符上的。我没他联系方式,就是听一个小学妹说很厉害,顺手记了一下。”

    音符。

    殷蓝知愣了一下。

    好久没刷过了。

    自从战争开始,那些短视频,那些消遣,那些曾经填满碎片时间的东西,就好像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她现下载了一个,重新登录。

    加载的圈圈转了两秒,首页弹了出来。

    殷蓝知正准备滑到消息页面,手指顿住了。

    推荐页上,第一个视频。

    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抱着长琴,轻抚琴弦。

    悠扬的乐声从光脑里流出来,隔着软件隔着网线,都隐隐抚平了她最近积攒的些许疲惫。

    殷蓝知的目光不自觉地被那双手吸引。

    修长,白皙,落在琴弦上的时候,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好厉害的音修。

    只是随手一拨,那股韵味就透出来了。

    只不过——

    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

    殷蓝知点进对方的主页。

    往下一滑,看了个大概。

    这位音修在灵气复苏之前就是很有名的音乐博主,古典乐器玩得一流,特别是长琴。

    发过的几个长琴视频,每个点赞都在五百万以上,粉丝七百多万。

    是个大博主。

    可殷蓝知越看越觉得眼熟。

    那张脸,即使戴着面纱,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既视感。

    她继续往下滑,一直滑到最新发布的视频。

    一点开,感觉就变了。

    像是剪辑得不太好,有些地方衔接得怪怪的。

    但对方的技术依旧很厉害,那股音修的底蕴藏都藏不住。

    殷蓝知下意识想点开评论区。

    手指悬在半空。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

    染着血污的脸。

    年轻。

    好看。

    眼睛闭着。

    怀里抱着一把长琴,琴弦断了三根。

    就在她面前。

    倒下。

    那个在她面前倒下,抱着长琴倒下的女修。

    最后一句遗言,是没能与母亲兑现回家的遗憾歉意。

    殷蓝知的手指点了下去。

    评论区在她眼前展开。

    置顶的那条评论,是作者鲜红的标识,和一个仙气飘飘的头像。

    “清歌妈妈:大家好,我是清歌的母亲。清歌在战场上牺牲了。但她的设备里,还存着大量曾经录制、尚未发出的视频片段。她真的很热爱演奏,真的很喜欢为大家带来音乐。之后我会在这个账号上,将她设备中那些录好的片段全部发出。发完后,此号永久停更。谢谢大家对我女儿的喜欢。她很优秀,她很努力,她很棒。”

    平淡看不出情绪的话。

    但殷蓝知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那是一个母亲,用尽全力压住的颤抖。

    评论区里,不断涌现出曾经与清歌并肩作战过的人。

    “要不是清歌老师,我那天可能就回不来了。清歌老师很厉害。阿姨节哀。”

    “清歌老师在战场上的英姿,我永远铭记。”

    “那天我倒在地上起不来,本以为挥向我的会是异族的刀刃。当琴音掠过耳边时,我仿佛看见了天使降临。清歌老师是我的再造恩人。”

    “清歌老师救了我三次。三次。我这条命是她给的。”

    “阿姨,清歌老师是我们的英雄。”

    一条,一条,又一条。

    无数与清歌并肩作战过的队友,纷纷出来,用最朴素的文字,送她最后一程。

    殷蓝知愣愣地看着那些评论。

    原来她叫清歌。

    在战场上,她们见过两面。

    一次短暂的接触,只有两句话。

    一次很近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那张脸上的血污,能看见那双闭上的眼睛。

    她还没来得及问她的名字.....

    原来叫清歌。

    主页上挂着她的真名——洛清歌。

    很美的名字。和她的人一样美。

    光脑那头,周琼云催促的声音还在响,问她找没找到那个人,要不要再发一遍。

    殷蓝知没有回。

    她的手抚过光脑屏幕,指尖停在输入框上。

    想了很久。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打出一行字:

    “清歌老师很厉害,很强大,她救了很多人,也救了我。”

    发送。

    然后她盯着屏幕,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

    那个仙气飘飘的古风头像,在她的评论下方,回复了。

    很简短。

    “我为我的女儿骄傲。”

    殷蓝知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想起那张染着血污的脸。

    想起那把断了又补上的琴。

    想起那个最后时刻,还在用琴音护着战友的女孩。

    她很优秀。

    她很努力。

    她很棒。

    她是很多人的英雄。

    她叫洛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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