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远瞬间,彻底明白了。
他终于知道了锚种这棵倒长的树,它到底吃什么。
它不吃太阳的核聚变,不吃炭火的燃烧,不吃沸水的物理传导。
它只认“人的暖”。
更准确地说,它只认那种从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带着一种最朴素的情感、带着一种“我在乎你”的念头,一起传递过来的暖意。
这和创界之种需要“人间烟火”去生长的原理,在最底层是完全契合的。
创界之种要的是红尘的喧嚣与生机。
而锚种要的,是这喧嚣红尘中,人与人之间最具体的羁绊。
不是这碗面有多热起到了作用。而是“苏晓晓怕他饿着、怕他冷着,特意端着这碗面,用自己的手捂着碗壁递给他”这个行为本身,被那个亿万年来处于绝对孤独中的种子,给识别了。
“晓晓。”
路远端着碗,声音有些微微发抖。
“怎么了?是不是不够咸?”苏晓晓见他发呆,有些紧张地问。
“不……刚刚好。”路远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热。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把那碗阳春面塞进嘴里,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
从这天中午开始,青云观里出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画面。
路远不再去刻意晒太阳,也不再抱热水袋了。
他开始像一个患了严重肌肤饥渴症的人一样,有意识地,甚至可以说是死皮赖脸地,去“收集”一切带着体温的东西。
下午。
苏晓晓在院子里洗完衣服,端着一盆热水准备去倒。路远像个幽灵一样凑过去:“这盆重不重?我帮你端。”
苏晓晓还没反应过来,路远的手已经覆在了她端盆的手指上。他刻意在那温热的皮肤上停留了整整三秒钟,让那点带着少女劳作热度的余温,顺着指尖,一路渗透进心口。
“哎呀路大哥你干嘛!”苏晓晓闹了个大红脸,赶紧把盆塞给他。
路远端着盆,乐呵呵地倒水去了。
傍晚。
青虚道长坐在屋檐下,手里捧着一个他宝贝得不行的粗瓷茶杯,里面泡着不知道哪里捡来的劣质茶叶。老道士一双手把那杯子抓得滚烫,正准备滋溜一口。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抢走了茶杯。
“哎!老道的茶!”青虚道长急了。
路远拿着那个被老道士抓得发烫的茶杯,毫不犹豫地把它死死地贴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借我暖暖手。”路远一脸正经地胡说八道。
“你暖手你贴胸口干什么?!那是老道我喝过的!”青虚道长气得直跳脚。
路远根本不理他。他闭着眼睛,感受着那粗糙杯壁上,属于老道士那股虽然骂骂咧咧、但却充满了鲜活人气儿的温度,化作一股极其微弱却坚韧的暖流,顺着灰色裂纹,一点点地滋润着那颗干瘪的芽苞。
夜幕降临。
这天的最后一波“暖意”,来得极其遥远。
前院那台加密通讯仪突然亮起,远在千万公里之外的火星防线上,蒙恬老将军的虚拟半身像投射了出来。
老将军的脸色有些疲惫,战甲上还沾着不知道是星际尘埃还是抹除者先锋军的残骸。
“路远,陛下让我问你,你这‘过日子’过得怎么样了?要是过不下去了,大秦百万将士就算把火星填平了,也给你杀出一条血路来!”蒙恬的声音依然洪亮,透着铁血的杀伐之气。
路远看着投影里的老将军,突然问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蒙将军,你现在在哪?”
“火星环形山四号阵地。怎么了?”
“你脚下有土吗?”
“……啊?”蒙恬愣住了。
“你抓一把火星的土,用手攥紧,攥五分钟。然后通过李沧海的微型物质传送阵,传送到青云观的坐标点来。”路远的要求极其严肃,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蒙恬虽然一头雾水,但作为军人的服从天性,让他没有任何废话。
全息投影里,这位统帅千军的老将,真的蹲下身,脱掉了一只战术手套。他用那只布满伤疤和老茧的肉手,从火星冰冷的地表上,狠狠地抓起了一把呈现出火星红的粗糙泥土。
他把泥土死死地攥在掌心里。
五分钟后。
青云观前院的微型传送阵闪过一道微光。
一个小小的、密封的金属盒出现在阵法中央。
路远走过去,打开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捧红色的泥土。泥土很干,带着宇宙辐射特有的那种轻微的刺鼻气味。
路远伸出手,毫不犹豫地将那捧泥土抓在手里,然后紧紧地贴在了自己的心口。
就在泥土贴上胸膛的那一刻。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浑厚到了极点的温度,从泥土中散发出来。
那不是火星地表的温度。那是蒙恬老将军,跨越了千万公里的星河,带着一个老兵对战友的绝对信任和生死托付,在掌心里死死攥了五分钟后,留下的人的体温。
这股带着铁血与牵挂的暖意,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进了路远的心底。
“嗡——”
这一次,心口传来的震颤感,比苏晓晓的那碗面、比老道士的茶杯,都要强烈十倍!
路远闭上眼睛。
在内视的视角里,他看到了让他震撼无比的一幕。
那个蛰伏在灰色裂纹里的锚种。
它变了。
不再是死气沉沉的灰白色,它彻底褪成了一种近乎半透明的浅灰色。
而那两个原本歪歪扭扭、充满着绝望与孤独的“好冷”二字,就像是冰雪遇到了春风一样,边缘开始迅速模糊、融化。
最终,那两个字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些灰色的丝线再次开始蠕动、交织。
它在学着写新的字。
它在回应这个世界传递给它的温度。
路远没有动,他就这么坐在夜风中,手死死地按着那捧来自火星的红土,耐心地、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神圣的期待,等着它“写”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