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当第一缕灰蒙蒙的晨光刺破云层,照进青云观的时候,路远披着那件破军大衣,走出了偏房。
他径直走到院子中央,停在那条作为三十二米界线的晾衣绳前。
前院,杂物房的门已经开了。
遥小心正端着一杯清水漱口。她看到路远脸色惨白、眼眶深陷地站在那里,就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一样,不由得停下了动作,微微皱了皱眉。
“怎么了?出什么变故了?”她隔着院子问,声音依然冷静,但透着一丝关切。
路远没有绕弯子,他的声音因为一整夜的未眠而沙哑得厉害:“它写字了。”
“谁?”遥小心愣了一下。
“它。”路远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遥小心放下水杯,快步走到晾衣绳的另一头,隔着三十二米的距离,死死地盯着路远的眼睛。
“写了什么?”
路远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两个字在脑海中的形状描述了出来:“好冷。”
遥小心安静了。
她站在寒风中,那双极其聪慧的眼眸中飞快地闪过无数的数据模型和逻辑推演。几秒钟后,她抬起头,看着路远,问出了一个极其关键,甚至可以说是一针见血的问题:
“路远,你仔细想一想。它写的是‘好冷’。”
“它不是说‘好痛’,也不是说‘想出去’,更不是说‘要毁灭’。”
遥小心的声音变得异常轻柔,就像是在引导一个迷路的孩子,“你觉得,在这个时候,它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路远愣住了。
他在寒风中站了很久,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迹,回放着那种几乎要把人溺毙的孤独感。
“暖。”
路远喃喃地吐出一个字,抬起头,目光逐渐变得清晰而坚定,“它在虚无里冻了太久。它要的不是力量,不是法则。它要的,就是最朴素的……暖。”
遥小心点了点头,嘴角微微扬起一个鼓励的弧度。
“那就给它。”
……
接下来的大半个上午,路远开始了一场极其诡异的“送暖行动”。
冬日的太阳在临近中午时,终于挣脱了云层的束缚,洒下了久违的阳光。
路远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正中央,脱掉了厚重的军大衣,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棉布衬衫。他闭上眼睛,让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的身上。
阳光的温度顺着皮肤的毛孔渗透进去,血液开始加速循环,体温在一点点上升。
路远内视着心口。
有反应了!
但让他感到挫败的是,起反应的并不是锚种。
在阳光的照耀下,创界之种那片翠绿的嫩芽极其舒服地舒展了一下叶片,就像是一个在冬日里伸懒腰的婴儿,甚至连那些灰绿相间的根须都变得更加活跃了。
可是,紧贴在灰色裂纹边缘的锚种芽苞,却纹丝不动。
那两个“好冷”的字迹,依然死气沉沉地凝结在那里。
“不行。”
路远睁开眼,摇了摇头。他明白了。阳光的温度太“公共”了。它是恒星核聚变产生的自然法则,是这个宇宙最底层的物理现象。它照在所有人身上,照在花草树木上,照在石头上。
这种没有特定指向性、不带任何情感波动的物理之暖,锚种根本不认。
“路大哥,你在干嘛呢?大冷天的脱衣服,伤口刚结痂,别又冻感冒了。”
苏晓晓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路远坐在院子里瑟瑟发抖,赶紧跑回屋里。不一会儿,她拿出了一个外面套着绒布套子的橡胶热水袋。
“刚烧的开水,快,贴在心口捂一捂。”苏晓晓把热水袋塞进路远怀里。
路远没拒绝。他把滚烫的热水袋紧紧地贴在自己胸前那道伤疤的位置。
极其强烈的热量瞬间穿透了单衣,直逼心脏。
温度绝对够了,甚至烫得皮肤都有些发红。
路远满怀希望地再次闭上眼睛。
一分钟,两分钟。
结果依然让人绝望。创界之种被烫得似乎往后缩了缩,而锚种那颗灰白色的芽苞,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它对热水袋的温度,表现出了绝对的无视。
物理的暖,机械的暖,死物的暖。
锚种,同样不认。
连续尝试了五次,换了火盆、暖炉,甚至让老道士用真气烤了烤一块砖头抱在怀里,全都以失败告终。
路远有些颓然地坐在院子里的木墩上。
他看着自己那双因为搬砖而有些粗糙的手,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
如果连物理极限的温度都无法触及它,那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真正“暖”的?
“路大哥。”
就在路远陷入自我怀疑的时候,苏晓晓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少女刚好从厨房出来。她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海碗,里面盛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白色的水汽在冬日的空气中氤氲,伴随着淡淡的葱油香。
苏晓晓走到路远面前,没有直接把面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她非常自然地蹲下了身子,双手捧着碗壁,将那碗还冒着滚烫热气的面条,稳稳地递到了路远的手边。
“先吃口热的吧。我特意多放了一把葱花,卧了两个荷包蛋。”苏晓晓仰着头,看着路远,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关心。
路远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去接那个大海碗。
当他的指尖,碰触到碗壁的那一刹那。
路远的手指,极其偶然地,贴在了刚才苏晓晓双手紧紧捂过的地方。
那里没有面汤的滚烫,因为粗瓷的隔热性很好。那里只有一种非常温和的、甚至有些微弱的温度。
那是少女掌心里,残留的体温。
“嗡——”
就在指尖触碰到那抹微弱体温的那一秒钟里。
路远心口深处,那颗蛰伏在灰色裂纹边缘、对阳光和热水袋都毫无反应的锚种。
极其微弱、却又极其清晰地。
震颤了一下。
路远整个人僵住了。
他保持着接碗的姿势,双眼死死地盯着苏晓晓那双因为常年干活而有些粗糙、甚至还带着几道细小刀痕的手。
那种震颤感,不是高维法则的共鸣,也不是能量的输入。
那就像是一个冻僵的人,在漫天大雪中,突然有人往他的手里塞进了一个带着体温的烤红薯。那是一种直击灵魂的、带着鲜活生命气息的悸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