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发出后,裁决号立刻运转起来。
一条条授权被打开。
一道道航线被划定。
数小时后,无人探测器编队抵达太阳系边缘,停在那个特殊坐标外侧。
那里,曾是路远的种子最后碎裂的地方。
那里,也曾是抹除者之门开启的地方。
整片空间已经恢复平静。
没有光暴。
没有扭曲。
没有大规模能量残留。
从远处看去,它和宇宙里任何一片沉寂的深空都没有区别。
可正因如此,才更让人不安。
没过多久,一组异常数据从前线传回裁决号。
副官几乎是立刻起身。
“司令,您最好亲自看看这个。”
李沧海走到主控台前,视线落在投影屏上。
“发现了什么?”
副官吸了口气,声音发紧。
“探测器在目标坐标点,捕捉到一个持续存在的微弱信号源。”
他抬手一划,屏幕中央弹出一段波形。
那条波段平得近乎诡异,像一条被硬生生拉直的线。
“起初,我们以为这是背景辐射残留。”
“但天网AI用了两个小时,反复比对,做了深度分析。最后,它给出一个结论。”
副官停了一下。
那一停,让舰桥里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李沧海盯着那条波段,开口问道:“什么结论?”
副官咽了口唾沫。
“这个信号的信息熵……为零。”
话音落下。
李沧海的瞳孔骤然收紧。
她太清楚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信息学也好,物理学也好,只要一段信号存在,它就一定承载信息。
杂音有信息。
乱码有信息。
加密内容也有信息。
只要它存在,它就不可能彻底空白。
信息熵为零,意味着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编码。
没有语义。
没有图像。
没有声音。
没有任何可供解析的内容。
李沧海的语气瞬间变了。
“不可能存在不承载信息的广播。”
她盯着那段波形,声音低而沉。
“这就像一封信。”
全息投影亮起。
天网AI的机械女声平稳响起。
“是的,司令。”
“它像一封真实存在的信。信封在,邮戳在,投递行为也在。但拆开以后,里面什么都没有。”
“它以这种方式,持续向整个宇宙广播自己的存在。”
舰桥里一时没人说话。
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在金属空间里回荡。
片刻后,李沧海问出最关键的那个问题。
“它在广播什么?”
“没有内容,司令。”天网AI回答得很快,“它并未传递信息。它只是持续向外界宣告‘这里存在一个信号源’。”
“若从行为逻辑分析,这种无内容、长时间、稳定重复的广播,通常不属于沟通行为。”
“它更像一种等待。”
“或者说,寻找。”
寻找。
这两个字,让李沧海背脊一紧。
舰队、战争、法则冲击、维度裂缝,这些东西她都见过,也都能判断风险。
可眼前这个东西不同。
它没有攻击。
没有威压。
没有任何外显的敌意。
可正是这种空白,让人无从判断。
无从判断,就意味着无从防备。
李沧海盯着屏幕,沉默了两秒,随即下令。
“把所有原始数据打包。”
“启用最高级加密通道。”
“立刻转发昆仑,送给张三丰。”
“快。”
“是!”
……
昆仑。
玉虚宫。
风雪还在下。
残破的檐角挂着冰棱,烛火在殿内摇晃,把墙上的裂痕映得忽明忽暗。
当那份来自裁决号的加密数据送到张三丰手里时,这位老道士本就没有多少血色的脸,顿时又白了一层。
“零信息熵……”
“寻找信号……”
他低声念了一遍,眼皮猛地跳了起来。
下一刻,张三丰转身扑向地上那本摊开的《种子经》。
动作太急,袖口带翻了烛台边的铜杯。
杯子滚出去,在石砖上撞出一串乱响。
老道士顾不上这些。
他双手翻书,翻得又急又乱,书页被扯得哗啦作响。
“在哪……”
“老普的注释在哪……”
“不是前面……也不是这里……”
他一边找,一边喃喃自语,呼吸已经乱了。
终于。
翻到经书中段时,张三丰的手停住了。
一行细得近乎看不见的小字,藏在大片旧墨里还压着一层字迹。
老道士一把抓过烛台,把火光挪近。
昏黄的光落在纸页上。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一行字,一字一顿地辨认出来。
“当本源的回赠,存在于碎片之中……”
“本源将因失去这一部分,而产生‘缺口’。”
“缺口会发出无意识的寻找信号……”
“直到找回失去的部分。”
读到最后一个字,张三丰的手僵住了。
一滴汗从额角滑下,落在羊皮纸上,晕开一小团墨痕。
殿内的风从门缝灌进来。
烛火晃了一下。
张三丰抬起头,望向屋顶破开的那片夜空。
那双眼里,先是震惊,随即变成惊惧,最后又沉成一片发硬的绝望。
“那不是背景辐射。”
“那是抹除者。”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擦过石面。
“那道信号,是它发出的寻找。”
“它在找它送出去的那缕本源。”
“而那缕本源……”
说到这里,张三丰喉头滚了一下。
“此刻就在老君山。”
“就在青云观后院。”
“就在那棵老槐树的新芽里。”
话出口后,整座玉虚宫都像是更冷了。
这个结论太坏。
坏得让人心里发沉。
之前,所有人都以为,那场风暴已经结束了。
抹除者被七十亿人的情感触动,收回了那只能够抹去万物的法则之手,退回了自己的维度。
危机像是过去了。
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
它只是退了。
却没有断。
那缕本源留在了路远的碎片里。
而抹除者,也因此留下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这条线,没有人能斩断。
不但没有断,反而因为那份回赠,变得比之前更麻烦。
张三丰站起身,在太极图上来回疾走。
步子越来越快。
呼吸越来越乱。
“糟了……”
“这下真糟了……”
“如果联系还在,那等路远这棵‘桥’真正长成以后,会发生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