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他死了,他的意志消散了,创界之树也会在四十八小时内,自动完成剩余的升维进程。
“但是,”路远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无比沉重,“如果没有我的意志作为主导,升维后的地球,将只是一个‘空壳’。”
它会拥有堪比初生宇宙雏形的磅礴力量,却会失去那个能够驾驭这股力量的“主人”。它将成为一座蕴含着无尽宝藏、却无人看守的金山,在黑暗的宇宙森林中,散发出最诱人的气息,引来无穷无尽的、比抹除者更加贪婪的猎手。
张三丰瞬间明白了路远的意思。
他必须活着回来。
不是为了完成升维,升维的程序已经写好,如同离弦之箭,无法回头。
他活着回来的意义,是为了在升维之后,带领这颗刚刚获得神级力量、却又无比脆弱的新生星球,去迎战那真正的、君临宇宙终点的抹除者本体。
去打那场,注定要到来的终极之战。
在进入灰色之墙前,路远做了最后的准备。
他将自己与创界之树的连接强度,降至了有史以来的最低点。那亿万条如同神经网络般遍布全球的根须连接,被他一根一根地、强行斩断。这个过程,不亚于将一个活人的神经系统一根根地剥离,那种源自灵魂层面的剧痛,让他的神体明灭不定,几乎当场崩溃。
最终,只保留下了一根。
一根如同蛛丝般纤细、几乎无法被任何手段观测到的因果线。这根线的本质,不再是能量,也不是法则,而是他与地球、与创界之树之间,最本源的“联系”。
这根因果线的另一端,连接着他眉心神国最深处,那个在生命源泉中静静沉睡的、被重塑了神躯的遥小心。
“如果我失去自我——”
路远对着空无一人的医疗舱,轻声说了半句话。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
他知道,如果他在灰色之墙内部,被那股代表着“终结”的庞大意志彻底同化,这根连接着遥小心的因果线,将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安全阀。
当年在奇点黑洞中,正是她那无意识间溢出的一缕灵魂之力,如同黑夜中的灯塔,将他从行星意志的同化深渊中,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在赌。
赌她即便在沉睡中,也能再救他一次。
赌那份早已超越了生死、铭刻在彼此灵魂最深处的羁绊,能够再一次,创造奇迹。
出发前的最后一刻,路远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没有立刻前往太阳系边疆,而是通过创界之树那仅存的一丝连接,将自己的一缕意识,投射到了遥远的地球,投射到了江城的青云观。
此时已是深夜。
青云观内一片漆黑,万籁俱寂。只有后院那间简陋的小屋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苏晓晓刚刚从老君山的地脉深处返回。她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虚弱到了极点,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双清亮的眼眸中,却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满足与安心。
她正坐在灯下,用一双微微颤抖的手,将那套已经有些破旧的道经残卷,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她看得极其认真,仿佛想从那字里行间,找到某种能够支撑自己的力量。
路远的意识,在窗外停留了三秒。
他没有现身,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泄露出一丝一毫的气息。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着那盏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灯,看着灯下那个显得有些单薄瘦小的身影。
然后,他的意识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窗外的那棵老槐树上,一片早已枯黄的叶子,被一股不存在的风,轻轻吹落。它打着旋儿,悠悠地飘进了半开的窗户,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苏晓晓翻开的那一页道经之上。
苏晓晓愣了一下,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她抬起头,疑惑地望向窗外。
窗外,只有沉沉的夜色,和随风轻晃的树影。
什么也没有。
但不知为何,她的嘴角,却在那一刻,轻轻地、轻轻地,弯了一下。
路远再次动身。
这一次,他没有借助徐霞客的空间通道,而是选择了最直接、最原始、也最野蛮的方式——硬闯。
他的身体在火星轨道上,化作一道无法用任何颜色去形容的混沌色流光,以一种接近光速的恐怖速度,朝着那面遮天蔽日的灰色之墙,狠狠冲去!
在冲击的瞬间,他彻底激活了自己神国中那颗已经与他灵魂融为一体的、属于抹除者的“碎片”!
他不再压制它,不再试图封印它,而是将自己的全部心神,都与之合二为一,让自身的频率,与那面灰色之墙,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剧烈的共振!
嗡——!
这种共振,如同用一把正确的钥匙,去开启一把尘封了亿万年的古老大锁。
那面坚不可摧、连空间都能抹除的灰色之墙,在他的面前,缓缓地、无声地,裂开了一条缝隙。
不是被暴力撕裂的。
而是……“让路”了。
碎片的存在,让灰色之墙那冰冷的“抹除”指令,在接触到他的瞬间,产生了一种极其短暂的逻辑混淆。它将他,识别为了“同类”。
路远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进了灰色之墙的内部。
灰色之墙内部的世界,超越了路远之前的所有想象。
这里不是虚无,也不是黑暗。
这里,是一片“倒退中的宇宙”。
星辰在这里不是燃烧,而是在“冷却”。一颗颗炽热的恒星,正在从它们生命最辉煌的阶段向回收缩。超新星爆发的璀璨光芒倒卷而回,重新凝聚成一颗膨胀的红巨星;红巨星的光芒与体积不断缩小,变回稳定燃烧的主序星;主序星的光芒继续暗淡,最终缩回一片旋转的星云,化为最原始的氢原子云团。
时间在这里是逆向的。
空间在这里是蜷缩的。
一切都在“退化”,都在回归最初的混沌。
路远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明白了灰色之墙的本质。
它并非“抹除”。
而是“倒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