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婷听不太清，也不在乎，只看见那个男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判决下来的时候，那个男人狠狠瞪了她一眼，余婷没躲，没怕，同样恶狠狠地瞪回去。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

    走出法院，余母牵着她的手，手在抖。

    “婷婷……”

    “妈，你不想跟他们打交道，那就不用再去了。”

    余母低头凝视她发顶那个小旋儿，下一刻，女孩儿仰起小脸，一脸认真地回视她，咧嘴一笑：

    “妈妈，我长大了，我会养你，你以后不要再那么辛苦。”

    女人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又一次滑落，不过这一次，是欣慰、喜悦的泪。

    她的女儿上辈子肯定是天使。

    十六岁。

    斯坦福大学录取通知书，全额的奖学金，连生活费都包。

    余母捧着那张纸，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婷婷……这是真的？”

    “真的。”

    “美国？那个……斯坦什么？”

    “斯坦福，全球前十。”

    余母不知道全球前十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她女儿出息了。

    那天晚上，母女俩坐在出租屋里，对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看了很久很久。

    “妈。”

    “嗯？”

    “等我毕业，就给你买大房子。”

    余母呵呵一笑，笑容里混合着眼泪。

    “好，妈等着。”

    二十五岁。

    博士毕业，硕博连读，九年。

    回国后，进入JK集团，年薪百万。

    第一件事给妈妈买房子，不是按揭，是全款。

    余母站在那套新房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摸墙，摸窗，摸了厨房的灶台。

    “婷婷，这……这是我们的家？”

    “我们的。”

    “真的？”

    “当然。”

    余母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捂着脸哭了，她们终于有家了，一个谁也不能将她们赶走的家，属于自己的家。

    余婷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抱住她。

    “妈妈，不哭啊。”

    “我……我就是高兴……”

    余母的声音闷在手心里，她不敢抬头，总觉得自己一把年纪还在女儿面前哭，有点不好意思。

    “以后高兴的事还有很多呢！”

    “我幺女……真有出息……”

    余婷没说话，只是抱着她抱了好一会儿。

    二十六岁。

    回老家，村里人围上来，七嘴八舌。

    “哎呀这是余家那闺女吧？出息了啊！”

    “听说在美国念书？博士？那可不得了！”

    “你妈可享福了，现在住大房子了吧？”

    “有对象没有？婶子给你介绍一个？”

    余婷笑笑，敷衍几句，走过去。余母被一群人围着，笑得合不拢嘴。

    “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年年考第一……”

    “那是那是，你们家祖坟冒青烟了……”

    余婷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她想起来，小时候妈妈回老家，那些人是怎么说的。

    “离婚的女人，带着个拖油瓶，可怜哦。”

    “那男人也是，说不要就不要了。”

    “这丫头以后能有什么出息？跟她妈一样，吃苦的命。”

    现在那些人，换上另一副嘴脸。

    余婷收回视线，没往心里去，她只是看着妈妈的笑脸。

    觉得一切都值了。

    —

    记忆到这里，慢慢淡去。

    钟离七汀睁开眼睛，眼眶有点湿，抬手抹了一把。

    “阿统。”

    “嗯。”

    “原主妈妈……还好吗？”

    “唐小芳身体很好，现在住在那套房子里，每天跳跳广场舞，打打麻将，日子过得很舒坦，逢人就夸女儿有出息。”

    “那就好。”

    钟离七汀看着天花板沉默很久。

    三岁被赶出门，十岁被断抚养费，十二岁上法庭告亲爹，十六岁出国，二十五岁博士毕业，二十六岁年薪百万给妈妈买房。

    这姑娘，是拿命在拼，拼了二十三年，从那个抱着破布兔子站在门口的小女孩，拼到今天的位置。

    “汀姐？”

    “欸。”

    “在想什么？”

    “在想——余婷这么好的姑娘，凭什么三十八章就要嘎？”

    “……原着就是这么写的。”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可惜，可惜她拼了二十多年，好不容易让妈妈过上好日子，自己却要死了。

    而且死得还那么憋屈——被开除，出车祸，就因为在一本小学生写的书里是个恶毒女配，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喜欢傅云琛，只是看不惯林小萌，只是按剧情走了一遍。就这，就得死？”

    “汀姐……你……”

    “她的灵魂还在不在？”

    “在。”

    “那就改变她的命运，读者和作者要刀我，哎嘿……我就是不死，就是要蹦跶。”

    “啊？那原剧情怎么办？”

    “凉拌。该走的剧情继续走，但这小姑娘我护定了。她前半生一直在吃苦，后半生就该甜甜的。”

    “你别乱来……”

    “这怎么能叫乱来？姐是在平衡这本书的结构。”

    “好吧，你别搞崩主线剧情就行。”

    翌日，是星期六。

    钟离七汀是被手机震醒的。

    闭着眼睛摸到手机，眯成一条缝瞄一眼，早上七点半，屏幕上跳着两个字：傅总。

    脑子还没完全开机，手指已经划开接听。

    “……喂？”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电话那头沉默一秒。

    “还在睡？”

    傅云琛声音淡淡，听不出情绪。

    钟离七汀瞬间清醒了一半，一个激灵坐起来，头发乱成鸡窝，睡衣肩带滑到胳膊肘，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被窝里被炸出来。

    “没有没有，醒了，总裁你说。”

    “今天有个合同要谈，很重要的客户，你跟我一起去。”

    “今天星期六。”

    “我知道。”

    “我双休。”

    “我知道。”

    “那……”

    “对方只有今天有时间，澳湾码头收购计划，你知道这个项目的重要性。”

    钟离七汀当然知道，这个项目原主经手过无数文件，投资额几十个亿，是JK集团今年最大的项目之一。

    张张嘴，想说自己昨天才加过班，想说自己脚上还有红印子，想说劳动法规定加班要给加班费——

    “三倍工资。”

    嘴瞬间闭上，然后咧开。

    “好的傅总，几点？在哪儿？我马上到！”

    “8点。你家楼下，车接你，穿正式点。”

    “好的傅总！”

    电话挂断，扔下手机，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

    “汀姐……你这速度……”

    “三倍工资！”

    一边往洗手间冲一边喊：

    “澳湾码头，几十亿的项目，我要是表现好说不定还能有奖金。”

    “……冷静。”

    “我很冷静，冷静得很，三倍加工资加奖金”

    挤牙膏的手快出残影。

    “……行吧。”

    二十五分钟后，钟离七汀已经收拾完毕站在小区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