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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0章 老御史
    御史台那间总是最后熄灯的值房里,烛火又一次跳到子时。

    钟离七汀——或者说,范简的身体——搁下笔,揉揉发僵的腕骨,指节嶙峋,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

    桌案上摊开的是一份关于修改《刑律》中奴婢贱籍条款的奏章草稿。

    三年来,她像一只辛勤的小蚂蚁啃骨头一样,一点点推动着这些最基础、也最难动摇的东西。

    “阿统,我是不是快撑……到极限了?”

    “汀姐,完成任务后,你这身体只能老范大人原本的死亡时间,我扫描过这具身体的生理机能,现在已降至临界点,按照管理局规则,你已经超时,我可以申请为您……”

    “不用,老范大人当年是撞柱而亡,求仁得仁,我这几年……算是赚回来了。”

    钟离七汀慢慢起身,关节发出细微声,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只有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空洞地敲着三更。

    收拾好桌案,将那份未写完的奏章仔细叠好,放进左手抽屉的最底层——那里已经积厚厚一摞类似的草稿,有些已呈上去,有些永远只是草稿。

    吹熄蜡烛时,停顿片刻,从怀里摸出那个用过三年的竹编保温杯,杯身已经磨得发亮,竹篾颜色又深一层。

    拧开盖子,里面还剩小半杯温水,枸杞早已泡得发白,沉在杯底,仰头喝完最后一口。

    水温正好。

    老吴依旧如过去一千多个早晨一样,丑时正就醒。

    他轻手轻脚地生火烧水,将昨天特意多买的两个鸡蛋煮上——老爷最近瘦得厉害,得补补。

    驴马车昨晚就检查过,车轴上过油,车棚也重新扎紧挡风的草帘。

    水烧开时,天还黑着,老吴端着热水走到正屋门前,轻轻叩叩:

    “老爷,该起了。”

    没有回应,老吴等了会儿,又叩下,声音提高些:

    “老爷?时辰差不多了。”

    还是寂静。

    一阵莫名的心慌忽然攫住老吴,他推开门——门没闩。

    屋内残留着昨夜烛火的气味,床榻上,范简穿着洗得发白的寝衣,仰面躺着,双手交叠在腹部,面容平静得……像仍在熟睡。

    只是再也没有了呼吸。

    老吴手里铜盆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泼洒一地。

    他没有惊呼,只是踉跄着扑到床前,颤抖着伸出手,去探那冰凉的鼻息,手在半空中停顿很久,最终轻轻落在老人枯瘦的手背上。

    “老爷……”

    老吴哑着嗓子喊一声,然后整个人瘫跪在床前,额头抵着床沿,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破碎的抽气声,如破旧的风箱。

    晨光一点点从糊纸的窗户渗进来,照亮床上人花白的头发,平静的眉眼,还有嘴角那丝几乎看不见、却像是完成某件大事后的松弛。

    当日朝会,御史台从六品侍御史的位置,罕见地空着。

    起初无人注意——范简偶尔也会因身体不适告假,虽然次数极少。

    但直到议事过半,那份关于漕运贪污案的弹劾迟迟无人提起时,风临宇才察觉不对。

    抬眼目光扫过那处空缺:

    “范卿今日告假?”

    “回陛下,范大人并未递告假条。许是……路上耽搁了?”

    御史中丞出列,躬身回答。

    风临宇皱眉,那老家伙最重规矩,三年间风雨无阻,从未迟到过。

    一种细微不安,如同冰凉蛛丝,缠上心头。

    他示意朝会继续,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几次落向殿门外。

    散朝后,回到乾元宫,第一件事便是召来李德全:

    “派人去范简府上看看。”

    李德全领命而去,风临宇拿起一份奏章,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三年前,那老家伙端着保温杯、梗着脖子要留待后人评说的模样。

    那杯枸杞水……

    约莫半个时辰后,李德全回来,他脸色很白,脚步有些虚浮,进殿时甚至踉跄一下。

    李德全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陛下,派去的人回报……范大人他……今晨被老仆发现,已在睡梦中……薨了。”

    风临宇正在批红的手,猛地一顿,朱笔的笔尖停在奏章上,一滴浓稠红色慢慢泅开,似一小摊鲜血。

    缓缓抬起头,看向李德全,似乎没听清:

    “你说什么?”

    “范大人……去了。”

    李德全伏得更低,声音里带上哽咽。

    风临宇怔住,是真真正正的怔愣,玉旒下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碎裂。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化成一尊雕塑。

    乾元宫里死寂一片,炭盆里传来火星爆开的声,清晰得刺耳。

    良久,风临宇才极其缓慢地,将朱笔搁回笔山,动作很轻,似乎怕惊扰到什么。

    “何时的事?”

    “据老仆说,应是昨夜子时后,在睡梦中……安然去的。”

    “安然……他倒是会挑时候,朕昨日才准了他那份关于减免北地春税的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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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临宇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只有空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秋日阳光透过窗棂,在他明黄龙袍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影。

    背对着李德全,声音恢复帝王的平稳,开口:

    “传旨,范简为官四十余载,清廉刚直,鞠躬尽瘁,追赠正四品中大夫,谥号‘文贞’,丧仪……按三品规格办,命礼部即刻拟个章程。”

    “是。陛下,是否要……亲临吊唁?”

    李德全应下后,却未立刻退去,而是犹豫一下后开口。

    风临宇沉默很久才说话,声音很轻:

    “不用了,朕若去,那些恨他入骨之人,反倒不敢去送他,让他……清净些走吧。”

    消息在金銮殿外传开时,起初是一片诡异寂静。

    文武百官陆续从宫门走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当范简昨夜去了这句话在某个小圈子里炸开时,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涟漪迅速荡开。

    “真……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宫里都传出来的!”

    “怎么会……前日散朝时,不还精神着吗?还为河道款之事,跟工部吵了一架……”

    “说是睡梦中走的,没受罪。”

    “。。。”

    各种反应,在这一刻显露无遗。

    有几个素来被范简弹劾得最狠的官员,脸上先是错愕,随即是如释重负,甚至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

    但很快,那喜色又被某种复杂的情绪取代——那个压在头顶三年、让人寝食难安的范大炮,真的没了?竟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更多中立、甚至曾暗中佩服范简风骨的官员,则是唏嘘感慨。

    “没想到……走得这么突然。”

    “范大人这几年,是真把自个儿熬干了。”

    “他那身子,早已撑不住,全凭一口气吊着吧。”

    “以后朝堂上,再没人敢那么指着鼻子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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