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低沉的鸣响,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某种濒死巨兽的喘息。
玄铁塔的每一层都在缓缓转动,齿轮咬合的摩擦声刺得我耳膜生疼。
随着塔身的开启,一股混杂着松脂香与辛辣硫磺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始皇帝陛下,您要的万世基业,就在这方寸之间。”
塔顶上,墨衡的声音被风撕扯得有些破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从容。
他微微俯身,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只张开羽翼的巨大夜鸦,“这整座浮动城寨的控制核心,就在老朽身后的象牙板上。陛下若有胆量,便请入塔一叙。亲手接过它,这四海八荒,便真的归了大秦。”
李由握紧了长剑,眼神中透出一股灼热的战意。
他看向嬴政,低声道:“陛下,末将愿为先锋,为您探路!”
嬴政没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破碎的甲板边缘,定秦剑的剑尖斜指地面。
他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眸子,此时正倒映着那座漆黑如墨的铁塔。
我感觉到了不对劲。
现在是正午,虽然云层厚重,但偶尔漏出的阳光足以让任何金属产生反光。
可眼前的玄铁塔,它太暗了。
那种黑不是金属的质感,而像是一种吞噬光的深渊。
而且,在那缓缓转动的缝隙间,正有一缕缕极细极细的白烟冒出来。
白烟?
我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鼻子。
那股松脂香味越来越浓,浓得有些甜腻,甚至带了一丝的焦灼感。
我的大脑疯狂地运转起来,现代化工与材料学的知识在这一刻像是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玄铁不可能冒烟,除非它不是纯粹的金属。
那种哑光的质感……是火漆!
是混了易燃油脂和剧毒磷化物的厚层涂料!
“站住!李由,退后!”
我几乎是尖叫着冲了过去,一把拽住了李由的甲胄后摆。
李由被我拽得一个踉跄,满脸怒意地回头:“姜月见,你疯了?这是生擒逆贼的最好时机!”
“去送死才是真的疯了!”我顾不得他的反应,直接越过他,死死盯着嬴政的背影。
我知道他能听到,我也知道他在等我的解释,“陛下,不能进去!那不是什么指挥塔,那是墨家造的一座大焚化炉!”
嬴政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扫向我,那眼神冷得像冰,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呼吸的审视。
“焚化炉?”
“塔身涂满了混有松脂和硫磺的易燃漆料。您看那些白烟,那是塔内预热后,油脂开始挥发的征兆。”我指着塔基处那些已经开始变得粘稠、顺着铁缝往下滑的黑色液体,“只要您一踏进去,塔门就会封死。墨衡只需要拨动一个开关,整座塔就会在瞬间变成一个巨大的火炬。玄铁导热极快,里面的人……连骨灰都剩不下。”
墨衡站在塔顶,发出一连串低沉的笑声,像是砂纸摩擦着枯木:“姜姑娘,你这脑子,生在楚地当真是可惜了。可惜,这世上的聪明人,往往都死于自作聪明。”
他猛地一挥袖,塔基四周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咔哒声。
果然,那一圈原本被隐藏在水线下的引火槽,此刻正缓缓升起,里面装满了黑色的石油——在这个时代,它叫“猛火油”。
“赵铁!赵铁!死哪去了!”
我没空去理会墨衡的嘲讽,转头对着传声筒咆哮。
“大……大人,我在!锅炉房保住了,但压力快没了!”赵铁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管压力了!把锅炉里剩下的所有高温沸水,还有那些带着炉灰的脏水,全部通过排污泵给我抽出来!”我盯着玄铁塔底部那扇已经开启了一半的重门,“连接消防水枪,对着塔门底部那个位置,给我狠狠地冲!”
“大人,那可是滚水啊……”
“就是要滚水!快!”
我深知油脂的特性。
如果用冷水,只会让油脂凝固得更硬,甚至漂浮在水面上扩大火势。
但我们要的是冲刷,是利用高温去溶解那些还没起火的火漆和油脂,把它们的“导火索”彻底破坏掉。
“嗤——!!!”
随着排污阀门的轰然开启,一股带着硫磺味和灰烬的浑浊白烟从玄甲号的侧舷喷薄而出。
粗壮的水柱带着近乎沸腾的高温,准确地撞击在玄铁塔的根部。
那是物理与化学的角力。
滚烫的水流冲刷在涂满火漆的塔身上,那些粘稠的黑色物质被瞬间软化、剥离。
原本漆黑哑光的塔基,在热水的暴力洗礼下,露出了下方银灰色的引火槽和密密麻麻的火药引线。
“找死!”
墨衡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料到我会用这种蛮横又不讲理的方式拆解他的机关。
他猛地拉动塔顶的铜杆,数枚黑色的球体从塔顶的孔洞中激射而出。
“毒烟弹!屏息!”李由大喊一声,迅速组织士兵掩口鼻。
那些圆球在空中炸裂,瞬间释放出大片浓稠的紫色烟雾。
风向正是朝着我们这边吹的,那种带着腐烂草木味的烟雾只要沾上皮肤,恐怕就是一场溃烂。
“赢满!开鼓风机!”
我一边往后退,一边对着身后负责轮机维护的匠作长大吼。
玄甲号为了保证底舱锅炉的氧气供应,在甲板两侧装有巨大的扇叶鼓风机。
“可是大人,那是给锅炉进气的……”
“反过来抽!把离合器挂到反向档!把这些臭烟给我吹回去!”
机械的轰鸣声再次响起。
两台巨大的铜制扇叶在人力和残余蒸汽的带动下,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一股狂暴的旋风从甲板上平地而起,那原本正朝我们扑来的紫色毒烟,在这一股股巨力的推搡下,竟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打着旋儿地被悉数吹回了玄铁塔。
墨衡被自己的毒烟呛得连连后退,剧烈地咳嗽起来。
“就是现在!赵铁,停热水!换压舱水泵!”
我死死盯着那座因为受热而微微泛红的玄铁大门。
玄铁这种合金,在高温下会有微小的膨胀。
刚才的热水冲刷不仅洗掉了油脂,更让整扇门的结构处于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
而我们要做的,是最后一击。
“压舱水……那可是冰在海面下的死水啊!”赵铁不解。
“别废话!放!”
从幽深海底吸上来的、带着冰渣的压舱水,顺着水枪呼啸而出。
那一瞬间,物理定律展现了它最残忍也最壮丽的一面。
“咔嚓……咔嚓嚓!”
极热之后的极寒。
剧烈的热胀冷缩在不到三秒钟的时间里,摧毁了玄铁塔门最坚硬的结构。
原本浑然一体的铁门,在冷水的冲击下,发出了如同万镜碎裂般的清脆响声。
无数道细密的裂纹从门轴处迅速蔓延,最后演变成一声惊天动地的爆裂。
厚重的铁门,竟然像是被巨力硬生生崩开的一块瓦片,轰然倒塌,露出了一道足以容纳数人并排进入的缝隙。
“李由,入塔!生擒逆贼!”
嬴政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裁决感。
李由早已憋了一肚子的火,此时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带着最精锐的秦军校尉,踏着还在冒烟的碎铁片,顺着那道裂缝一拥而入。
我靠在桅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手心里全是汗,指甲因为刚才过度紧张抠入木头而微微渗血。
那种死里逃生的虚脱感,让我几乎站立不稳。
一只冰冷却有力的手,突然扶住了我的肩膀。
我抬头,对上了嬴政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他没说话,但那种眼神里少了一分杀意,多了一分我看不透的复杂。
他扶着我的力道很稳,像是在确定我这个“疯女人”是不是还活着。
“走,跟朕去看看,那能埋葬朕的东西,到底长什么样。”
他松开手,大步走向那座已经失去防备的废墟。
我咬咬牙,强撑着酸软的腿,跟在他身后。
塔内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金属腥味。
那是齿轮长年累月摩擦产生的味道。
李由的人已经控制了所有出口,墨衡被铁链死死锁在塔心的柱子上。
这位墨家传人此时发髻散乱,那张苍老的脸上写满了不甘与荒谬。
他死死盯着我,嘴唇颤抖:“你……你这种不敬鬼神、不循古法的妖女……你到底师承何人?”
我没理他,我的目光被塔中心的东西彻底吸引住了。
那是一根巨大的铜制中轴,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上面刻满了复杂到让人目眩神迷的螺旋纹路。
它不仅连接着这座城寨的动力,似乎还在这城寨的核心位置,维持着某种平衡。
而在这根铜轴的最末端,在那个本该是权柄象征的台座上,镶嵌着一块温润洁白的象牙板。
嬴政在那块板前停住了脚步。
我凑上前去,借着亲卫手中火把的微光,只看了一眼,便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要沸腾了。
那不是什么家谱,也不是什么机关图。
上面用极其精细的线条,勾勒着一条条交织的洋流,一个个并不完整的陆地轮廓。
在象牙板的最中央,是大秦的版图,而在这版图之外,往东,是浩瀚无垠的汪洋与零星的群岛;往西,是穿过漫漫黄沙后的另一片大陆。
那是一张全球海图的雏形。
即便是以我这个现代人的眼光看,那些经纬度的雏形虽然稚嫩,却精准得可怕。
“陛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颤。
那是超越了时代、足以颠覆这世上所有权欲观的东西。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摸那块改变历史的象牙板,指尖距离那温润的表面只剩毫厘。
可就在这时,我感觉到那根巨大的铜轴内部,突然传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不属于机械咬合的“滴答”声。
我的指尖猛地僵住。
这种声音,我在现代的实验室里听过。
那是引信触发的倒计时。
在这张足以征服世界的地图背后,墨衡还留了最后一份“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