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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6章 清流浊流
    正光三年(522年)二月,洛阳的倒春寒比往年更甚。

    雪虽然停了,但化雪时的寒气钻心刺骨。城南陋室的墙缝里钻进的风,带着湿冷的恶意,让油灯的火苗摇曳不定。李世欢和马文围着一盆微弱的炭火对坐,火光映得两张年轻的脸忽明忽暗。

    他们已经这样坐了半个时辰。马文在抄写一份佛经,寺院的活计,抄一卷给五十文,但要字迹工整,不能有错。李世欢则在看《汉书》,但眼神涣散,显然心思不在书上。

    “还在想那五十文?”马文放下笔,揉了揉冻僵的手指。

    李世欢合上书,摇摇头:“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

    “是规矩。”李世欢看着跳动的火苗,“为什么在这个朝廷,不守规矩的人办不成事,守规矩的人心有不甘?这规矩到底是为谁定的?”

    马文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疲惫:“李兄,你这话问到根子上了。来,今晚反正也无事,我跟你说道说道这洛阳城里的‘规矩’,不是函使院的规矩,是真正的规矩。”

    “洛阳的规矩,说到底是人的规矩。而要懂人的规矩,得先懂人。”

    洛阳有着各大世家的姓氏、郡望、官职、姻亲关系。有鲜卑贵胄的元氏、长孙氏、陆氏、于氏,也有汉人士族的崔氏、卢氏、郑氏、王氏。

    “这些人,分两派。”司马文说,“一派叫‘清流’,一派叫‘浊流’。”

    “清流?浊流?”李世欢隐约听过这两个词,但不知其详。

    “先说清流。”马文喝了口冷水润喉,“主要是汉人士族中的高门,比如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他们祖上多是汉魏旧臣,家学渊源,讲究礼法,自命清高。”

    “清流的特点是什么?”

    “特点?”马文笑了,“第一个特点,看不起鲜卑人,虽然嘴上不敢说,但心里觉得他们是蛮夷。第二个特点,看不起寒门,哪怕是汉人寒门。第三个特点,更看不起实务。”

    “看不起实务?”

    “对。”马文点头,“清流推崇的是‘清谈’,是‘玄学’,是坐而论道。你跟他们谈钱粮,谈赋税,谈兵事,他们会用鼻孔看你,觉得你俗不可耐。他们要谈的是《周易》,是《老子》,是圣人之道。”

    李世欢想起在洛阳见过的一些士人聚会。确实,那些人高谈阔论,引经据典,但说的都是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当时他还觉得是自己学识不够,听不懂高深道理。

    “那浊流呢?”

    “浊流复杂些。”司马文说,“有鲜卑贵族,也有汉人士族中不那么‘清高’的。浊流务实,非常务实。他们掌握着实际权力:尚书省、六部、各州郡的实职。他们不谈玄学,只谈利益。”

    “所以清流看不起浊流?”

    “何止看不起。”司马文冷笑,“清流骂浊流‘铜臭满身’、‘阿附胡虏’。浊流则笑清流‘空谈误国’、‘百无一用’。两派人明争暗斗几十年了。”

    李世欢若有所思。他想起在鸿胪寺见到的郑俨,那是荥阳郑氏的人,按说该是清流,却对柔然使臣谄媚备至,显然是浊流做派。

    “那郑俨……”

    “郑俨是典型。”司马文接过话头,“荥阳郑氏本是清流高门,但郑俨这一支为了权势,早早就投靠了鲜卑权贵。清流骂他是‘郑氏之耻’,浊流则视他为能办事的人。这种人还有很多,比如元乂身边的那些汉人谋士,大多是浊流。”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李世欢添了块炭。

    “清流和浊流,谁对朝廷更有用?”他问。

    马文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都不有用。”

    “都不?”

    “李兄,你看。”马文伸手在炭灰上画了两个圈,“清流占据道德高地,掌握舆论,但他们不办事,或者说,不会办事。让他们去管漕运,他们会跟你讲《周礼》里怎么说的;让他们去管边镇,他们会说‘修德以来远人’。空话一堆,实际问题一个解决不了。”

    “那浊流呢?浊流不是务实吗?”

    “浊流确实务实。”马文在另一个圈里点了点,“但他们务的是自己的‘实’。管漕运的,想的是怎么从中捞钱;管边镇的,想的是怎么虚报军功、克扣粮饷;管吏部的,想的是怎么卖官鬻爵。他们办事,但办的是损公肥私的事。”

    李世欢听得心头发凉:“就没有既务实又为公的人?”

    “有。”马文说,“但要么被排挤,要么被同化。在这个朝廷,你想办实事,就得有权;想有权,就得投靠某一派;投靠了,就得按那派的规矩来。清流的规矩是不碰钱粮,浊流的规矩是钱粮过手必沾油。你怎么选?”

    “所以,像我们这样的寒门……”

    “寒门?”马文打断他,笑容苦涩,“李兄,你太高看自己了。在清流浊流眼里,我们连‘门’都没有。清流视我们如草芥,浊流拿我们当工具。”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李世欢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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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了自己。在洛阳,他看到了这么多,学到了这么多,可那又怎样?他依然是函使李世欢,依然要为了五十文贿赂而挣扎。

    “所以,这朝廷没救了?”他问,声音很轻。

    马文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炭火,良久才说:“李兄,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关于永宁寺那尊大佛的故事。”马文说,“你知道那尊佛是怎么建起来的吗?”

    李世欢摇头。他只知道那佛金碧辉煌,耗资巨万。

    “正光元年,太后下诏铸佛。”马文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深刻的讽刺,“户部算了账,要黄金三万两,铜五十万斤,还有其他杂费。国库空虚,拿不出这么多钱。怎么办?”

    “加税?”

    “对,加税。”马文点头,“但加税需要名目。清流这时候跳出来了,以崔光为首的一批人上书,说‘铸佛乃修功德,不可与俗务并论’,反对以‘铸佛’之名加税。”

    “那怎么办?”

    “浊流有办法。”马文说,“他们想了个名目,叫‘修缮北镇戍堡费’。说北镇戍堡年久失修,需要增税修缮。这理由冠冕堂皇,清流也不好反对。于是加征了三成的‘边镇修缮税’。”

    李世欢心中一紧:“可是北镇的戍堡……”

    “一分钱都没修。”马文冷笑,“那些钱,大部分进了铸佛的工程,小部分被各级官吏分润。”

    李世欢的手在袖中握紧了。他想起了老赵,想起了那个从城墙上栽下来的老兵。

    “但这还不是最讽刺的。”马文继续说,“佛铸好了,要开光。清流又跳出来了,说开光大典要‘合乎礼制’,要请高僧,要备祭品,要大赦天下。这一套下来,又是几十万钱。”

    “钱从哪来?”

    “还是加税。”司马文说。

    至于百姓交不交得起税,边镇戍堡修不修,没人关心。”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屋外呼啸的风声。

    “那寒门呢?百姓呢?”

    “寒门是他们的踏脚石,百姓是他们的血袋。”马文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个朝廷,从上到下,都已经烂透了。烂到根子里了。”

    烂到根子里了。

    “那怎么办?”他睁开眼,问马文,也问自己。

    马文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个抄书吏,能知道这些,但改变不了什么。”

    “可是总有人要改变。”李世欢说,“如果这个朝廷不改变,边镇的人会反,百姓会反,天下会大乱。”

    “那就乱吧。”马文说这话时,眼神里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乱了,或许还有机会重新洗牌。不乱,就这样慢慢烂下去,所有人都得死。”

    重新洗牌。

    这个词让李世欢心头一震。

    他想起了刘贵。刘贵去了秀容,投奔尔朱荣。尔朱荣不问出身,唯才是举。那是不是在准备一种“重新洗牌”?

    “文兄,”李世欢忽然问,“如果你是边镇的戍卒,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朝廷还不给活路,你会怎么做?”

    马文看了他很久,慢慢说:“如果是我……我会反。”

    “反?”

    “对,反。”马文点头,“反正都是死,不如反了,死得痛快些。而且万一成了呢?万一真过上好日子呢”

    李世欢没有说话。他看着炭火,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片深沉。

    他不是戍卒,他是函使。但函使和戍卒,在这个朝廷眼里,有区别吗?都是草芥,都是工具。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炭火快熄了,屋里渐渐冷下来。李世欢起身,从墙角抱来最后几块炭,添进火盆。

    “睡吧。”司马文说,“明天还要抄经,不然交不了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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