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弃只觉脑袋疼痛欲裂,胸口仿佛被千斤巨石碾过,每一根肋骨都闹着要分家。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憋住、憋住,试图压住翻涌的气血。
忽然,一股浓烈的咸腥味涌到嘴里。
“哇——”
一口鲜血喷出,溅得满地都是,触目惊心。
说来奇怪,吐完血后脑子反倒清醒许多,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不少。
他艰难地转过头,只见师父仰面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师父……师父……您能听见吗……师父……”
无弃喊了几遍,师父仍然毫无反应。
他挣扎着爬起身,双掌撑地,努力许久,终于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他踉跄着走到师父身边,艰难地跪下,仔细打量。
师父的情况很不妙——
面皮发黑,嘴唇呈现出诡异的紫绀色,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若不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脉搏,真以为他老人家已经……
尽管没学过医,无弃心里却明镜似的,这明显是中毒!
而且,是剧毒攻心!毒素正顺着经络,疯狂侵蚀着五脏六腑。
妈的!想不到南枯灭那个老东西这么阴狠毒辣,手掌上居然有毒!
若不赶快救治,师父恐怕凶多吉少。
无弃咬牙忍住剧痛,设法凝神聚炁。由于炁脉严重阻滞,他费了半天劲,总算将师父背在身上,沉重得像座大山,压得他膝盖一软,险些再次跪下。
他一边走一边调匀真炁,踉踉跄跄穿过庭院,踏过倒下的门板,跨出空荡荡门洞,站在台阶上。
不少人聚集在门外看热闹,指手画脚、议论纷纷,看见无弃浑身是血,还背着一名伤者,立刻吓得散开。
正值下午,街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无弃走下台阶,一手托住师父,一手拼命挥动。
“马车!……停一停!……马车!……停一下!……”
他声嘶力竭高喊。
然而,车夫远远见他这副模样,都以为遇上疯子,纷纷扬鞭绕行,加速通过。
哗哗哗,哗哗哗。
一辆又一辆马车飞驰而过,溅起一片尘土,无一人停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师父症状愈发严重,鼻孔开始淌出黑血,嘴角也溢出白沫,顺着无弃脖颈流进衣服里,湿漉漉、黏糊糊。
不能再耽搁了!
绝不能!
无弃小心翼翼将师父放在地上,猛地冲到路中央,双眼赤红,像一头拦路的野兽。不管来的什么车,都必须给老子留下!
不知是不是老天爷成心捉弄,下一辆驶来的,竟然是……囚车!
两名贲卫押着一辆马拉囚车缓缓驶来。囚笼里坐着一名囚犯,体格魁梧,满脸络腮胡子,手脚皆被粗重的铁链锁住。
“滚开!”“别他妈挡道!”
贲卫挥动鞭子,大声呵斥。
无弃直截了当,冷冷道:“把车留下!”
对方一愣,勃然大怒:“你他妈疯啦,大白天胆敢劫囚……”
话没说完,无弃已经纵身跃起,身形如电,一巴掌狠狠扇在其中一名贲卫脑门上。啪!对方当场栽落马下,昏死过去。
咴——
坐骑长嘶一声,哒哒哒、哒哒哒,飞奔而去。
另一名贲卫立刻拨转马头,一溜烟逃的无影无踪。
车夫见势不妙,也跳下车,跟着贲卫屁股后面跑。
来往行人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四散奔逃。店铺伙计手忙脚乱,“咣当咣当”合上门板。摊贩们顾不上收货物,推着车子没命地往巷子里钻。
不一会儿,整条街道冷冷清清,只剩下一片狼藉。
无弃冲到囚笼边,挥动玄晶匕首,一下斩落铁锁,呼的拉开笼门,冲里面大胡子囚犯大声喝斥:“下车!快点!”
大胡子囚犯一脸纳闷:“你谁啊?谁让你来救我的?”
无弃白了一眼:“少自作多情!谁他妈救你啊!我要这辆车!”
大胡子囚犯背靠笼栅,懒洋洋问:“你要车干嘛?”
“你管我呢!……你下不下来?再磨磨蹭蹭,当心小爷现在就送你上路!”无弃举起玄晶匕首吓唬。
对方歪头瞥了一眼地上的范九通,不慌不忙地笑问:“你是不是要救那个老头子?他是不是中毒了?好像还怪严重的嘛?”
“不关你事,你快点滚下来!”
“你准备送他去哪儿救治?”对方继续不厌其烦。
无弃无奈,只好如实作答:“扶摇谷!”
对方眉毛一挑,似乎十分意外:“胆子不小嘛。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吧?你知道扶摇谷怎么走吗?”
“……”
无弃确实不认识路。
对方自告奋勇:“我帮你驾车吧!……喂,别犹豫啦,再耽搁老头儿就嗝屁啦!”
“那你给我老实点!”
无弃一边警告,一边挥动玄晶匕首,当当两下,将对方手脚锁链斩断。
大胡子满意地跳下囚笼,用力伸个懒腰,舒展一下筋骨,跳上车头,拿起车夫丢下的杆鞭。
无弃把师父背进囚笼,小心翼翼放平身子,关上笼门,缠上铁链,用手拽了拽,确信门不会自己打开,然后走到车头,坐在大胡子旁边。
“坐稳啦,驾!”
大胡子挥动杆鞭,啪的一声脆响,抽在马背上。
咴——
马儿负痛,撒开四蹄向前飞奔。
大胡子驾车技术一流,对附近大街小巷了如指掌,不一会儿就逃出闹市,奔入偏僻阴暗的竹林小道。
无弃抬头,望着满目葱郁的桐山越来越近,稍稍松了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啊?”
“桑奎。你可以叫我桑五,也可以叫我老奎。你呢?”
“我叫无弃。你犯了什么罪?”
“杀人,下个月斩首。”
无弃一惊:“那你为啥不逃啊?”
“我要是逃了,会连累家里人。再说,杀人偿命,我也算是罪有应得。”桑奎语气十分平静,“那老头儿是你什么人啊?”
“我师父。”
“他怎么回事?”
“被个老混蛋打了一掌,中毒了。”
“那老混蛋是修士吧?”
“嗯。”
“扶摇谷可大得很,到了以后,你准备找谁救治啊?”
“勤事院医药司叶掌司。”
“叶炫清啊。”桑奎居然报出叶掌司名字,“你挺会找的嘛!扶摇谷中,叶掌司的医术绝对排在前三之列。”
“你和叶掌司认识?”
桑奎淡淡道:“嗯,有过几面之缘。”
那肯定也不是一般人呐。
无弃忽然脑子一闪:“你姓桑,跟缁春伯有啥关系?”
缁春伯姓桑,朴九父亲(名义上)朴道安的正妻正是出自缁春桑氏。
桑奎猛地挥出一鞭,幽幽道:“我是缁春伯的侄子,我爹是他亲弟弟。”
无弃更加纳闷:“那缁春伯为啥不救你?”
桑奎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我杀的就是缁春伯的小舅子,是他亲自传书栖篁侯,让贲卫抓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