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胜瞳孔猛缩。
那截刺刀不是从洞里伸出来的。
是从右侧一条贴地的裂口里探出的。
灰烟挡住了它的主人。
可刀尖上的泥还在往下掉。
“右边!”
苏勇嘶声挤出两个字。
孙德胜身体比脑子更快。
他抱着苏勇往后一滚。
刺刀擦着苏勇肩头扎进石面,铛的一声,火星炸开。
赵二栓抬枪就打。
可那鬼子贴得太近。
枪管刚抬起,刺刀已经横扫过来。
赵二栓只能后仰,子弹打在岩顶,震得整条狭缝嗡嗡直响。
小河北咬牙扑上去,抱住鬼子一条腿。
“弄死他!”
鬼子闷哼一声,膝盖狠狠顶在小河北脸上。
小河北鼻血喷出来,手却没松。
孙德胜把苏勇往石窝里一塞,反手拔出刺刀。
那鬼子从烟里钻出来半截身子。
脸上全是黑灰。
一只眼被炸瞎了,另一只眼却凶得像狼。
他嘴里叽里咕噜吼着,双手压枪,拼命往前捅。
孙德胜一刀格开。
手腕震得发麻。
这鬼子不是普通兵。
力气沉,动作稳,明显是个老兵。
狭缝太窄。
枪施展不开。
刀也不好挥。
两人几乎是贴着脸在争那半尺活路。
赵二栓没法开枪。
小河北死死抱着鬼子脚踝,牙都咬出了血。
鬼子猛地一拧腰,枪托砸在小河北太阳穴上。
小河北眼前一黑。
手松了半寸。
就这半寸,鬼子膝盖挣开,整个人往前一扑。
刺刀直奔苏勇胸口。
孙德胜脸色变了。
他想挡,已经慢了一线。
苏勇却在这时抬起了手。
那只手抖得厉害。
却握着一块尖石。
噗。
尖石狠狠砸进鬼子咽喉。
鬼子动作一滞。
孙德胜抓住机会,刺刀从下往上一撩,直接捅进鬼子肋下。
鬼子嘴里冒血。
还想扣住苏勇。
赵二栓冲上来,枪托砸在他后脑。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鬼子终于瘫了下去。
狭缝里只剩粗重的喘息。
小河北趴在地上,半张脸都是血。
孙德胜一脚把鬼子尸体踹开,低头去看苏勇。
苏勇眼神还睁着。
可瞳孔已经有点散。
“别睡。”
孙德胜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你给老子醒着。”
“团长还没骂你呢。”
苏勇嘴角动了一下。
“骂……就骂吧。”
“反正……他嗓门大。”
孙德胜鼻子一酸。
他不敢再说。
说多了怕自己绷不住。
赵二栓已经爬到那道贴地裂口前,伸手摸了一把。
里面湿冷。
还有人爬过的痕迹。
“这边还有岔口。”
“刚才那鬼子就是从这儿钻出来的。”
孙德胜脸色沉下去。
“还有没有?”
赵二栓侧耳听。
外头枪声太大。
缝里又全是回音。
他听了好一会儿,忽然抬手。
“有。”
“很远。”
“像是有人在敲石头。”
孙德胜心一下绷紧。
敲石头?
鬼子不会闲得慌。
那是在给外头报点,或者在撬塌另一层口子。
苏勇眼皮一跳。
“不是报点。”
“是炸药。”
三人同时低头看他。
苏勇吸了口气,疼得喉咙一滚。
“鬼子要塌鹰嘴岩。”
“塌了……老松口半边全埋。”
孙德胜头皮炸了。
鹰嘴岩上头可全是自己人。
李云龙、张大彪、王承柱,还有守第二石缝的战士,都在那一带。
一旦岩体被炸塌,不用鬼子冲,自己这边先断一条臂膀。
“在哪?”
孙德胜急问。
苏勇闭了闭眼。
像是在脑子里重新摸那条山。
“反窝往里。”
“贴地裂口。”
“有条湿缝。”
“能通岩根。”
赵二栓脸都青了。
“还往里钻?”
“那不是耗子洞吗?”
苏勇没说话。
他抬手抓住孙德胜衣襟。
指尖冰得吓人。
“别管我。”
“去。”
孙德胜牙关一咬。
“放你在这儿等死?”
“你觉得老子像那种人?”
苏勇盯着他。
“你不去。”
“上头全死。”
这一句,比枪声还重。
孙德胜胸口像被铁锤砸了一下。
他回头看赵二栓。
“你带河北,把苏勇往外送。”
“我去摸。”
赵二栓脸色一变。
“不行。”
“你一个人进去,也是送。”
孙德胜瞪他。
“那怎么办?”
“都搁这儿耗着?”
小河北突然撑起身子。
他的左腿还在淌血,脸也肿了半边。
可眼神狠。
“俺也去。”
孙德胜刚要骂。
小河北抢先开口。
“那洞小。”
“俺能钻。”
“你们谁都没俺合适。”
孙德胜喉咙发堵。
这小子平时最爱笑。
打饭时总抢最后一勺菜汤。
可这会儿,他脸上没半点笑影。
苏勇看着小河北。
“你跟孙德胜去。”
“别逞能。”
“听他的。”
小河北点头。
“哥,你等着。”
“俺也去把炸药拔了。”
孙德胜把自己的水壶塞到赵二栓手里。
“给他润口。”
“别让他睡。”
“要是他敢闭眼,你抽他。”
赵二栓沉着脸点头。
“你俩也别死。”
“回来再吹。”
孙德胜没再废话。
他低身钻向那条贴地裂口。
小河北跟在后头,几乎是用膝盖和手肘往里爬。
裂口窄得让人喘不过气。
岩壁擦着背。
泥水顺着袖口灌进来。
前头一片黑,只能靠手摸。
孙德胜爬了十几步,肩膀就被卡住了。
他咬牙往侧一拧,衣服撕开一道口子,皮肉也被刮掉一片。
小河北从后头低声说。
“左边低一点。”
“有空。”
孙德胜按他说的压低身子,果然钻了过去。
他心里一沉。
这小子还真适合走这鬼路。
两人继续往里。
外头的枪声越来越闷。
取而代之的,是前方断断续续的石头敲击声。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不重。
却像敲在人的心窝上。
孙德胜屏住呼吸。
他摸到一处转角,前方隐隐有光。
不是天光。
是鬼子用油布遮住的手电光。
光很暗。
却照出几个趴在岩根边的黑影。
一个鬼子正用短镐撬石。
另一个在绑炸药包。
还有一个端着枪,守在边上。
小河北趴在孙德胜身后,眼睛一下瞪大。
炸药包已经扎好了两捆。
导火索也接上了。
鬼子只差点火。
孙德胜慢慢把刺刀攥紧。
这里开枪不稳。
一开枪,鬼子很可能先点火。
得悄摸上去。
可中间只有两三步空地。
只要守枪那鬼子一抬头,俩人全暴露。
小河北忽然伸手,轻轻扯了扯孙德胜裤脚。
他指了指旁边。
那里有一块松泥。
孙德胜明白了。
他抓起一小撮湿泥,朝右边岩缝轻轻一弹。
啪嗒。
守枪的鬼子猛地转头。
就在这一瞬,小河北像条泥鳅一样从孙德胜肋下滑了出去。
他动作太快了。
快到孙德胜都没来得及拽。
小河北扑到守枪鬼子腿边,双手一抱,张嘴就咬。
那鬼子疼得低叫。
孙德胜已经冲出。
刺刀从后捅进他脖颈。
另外两个鬼子同时回头。
撬石那个刚抬镐,孙德胜一脚踹翻。
绑炸药的鬼子更快。
他不拔枪。
直接伸手去摸火柴。
“拦他!”
孙德胜吼出声。
小河北拖着伤腿扑过去,整个人压在鬼子胳膊上。
鬼子凶得厉害,反手一肘砸在他后背。
小河北咳出一口血。
手却死死扣住对方手腕。
孙德胜抽刀不及,只能用肩膀撞。
砰。
三个人撞成一团。
炸药包被踢歪。
导火索甩到泥水里。
鬼子急了,张嘴就喊。
“天皇——”
声音没喊完。
孙德胜一拳砸在他嘴上。
牙飞了两颗。
鬼子却趁乱摸到腰间的手雷。
孙德胜心头一寒。
这畜生想同归于尽。
小河北也看见了。
他没躲。
他一头撞进鬼子怀里,把鬼子的手死死顶在自己胸前。
“班长!”
孙德胜眼珠瞬间红了。
他扑上去,双手抓住鬼子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掰。
鬼子力气大得惊人。
手指已经扣住拉环。
小河北脸憋得紫红。
“快!”
“俺顶不住了!”
孙德胜怒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
咔嚓。
鬼子手腕被硬生生掰断。
手雷掉在泥里。
孙德胜一脚踢开,刺刀照着鬼子心口连捅三下。
鬼子抽搐着倒下。
撬镐那个还想爬。
小河北从地上抓起短镐,闭着眼狠狠砸下去。
一下后。
那鬼子不动了。
岩根下终于安静。
只有两人的喘息。
还有泥水滴落的声音。
孙德胜不敢耽误,扑过去拆炸药。
他不懂太多。
但知道导火索不能留着。
他把线一把扯断,又把炸药包抱开。
小河北瘫在旁边,胸口起伏得厉害。
“班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