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大地山川回应遥渺渺的那刻,在蝶魄大厦留守的几个保安明显感觉到了大厦轻微摇晃了下。
与此同时,唯一还住在蝶梦酒店的落花洞女盘瑶笙似有所感地看向遥渺渺所在的方向。
至于正在自家别墅享受着美酒佳肴的云霜岚,也抬眼看向了遥渺渺所在的方向。
“是遥渺渺干的?”云霜岚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虚空之中凝结出九尾狐的幻影:“嗯,她应该遭遇了极度危险的境地,我听到七星龙渊剑的剑鸣。”
“她现在在隔离点,手上应该不会有七星龙渊剑。”云霜岚放下手中的酒杯,玻璃器皿在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而且在重重严密防护的隔离点,遥渺渺会遇到什么危险?”
九尾狐舔舐了下爪子,似乎感知了一会才道:“不是一次剑鸣,是悠悠岁月里七星龙渊剑的千万次剑鸣。是所有时空中的剑意叠加,只有这样的剑意才能斩断建木的神力。
她是巫抵了,就在刚才的那瞬间,她不止和山川大地发生了共鸣,她还无视了时间和空间,汇聚了所有时空里的七星龙渊剑剑意。
以凡人之躯,却让神只都忌惮的灵山十巫。”
“你是说遥渺渺刚才遇到的危险来自建木?”云霜岚的眼神骤然锐利,“建木竟然亲自出手?多少年了,建木从未直接展现过它的意志。”
九尾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应该是建木直接动手了,上古十巫引得神只亲自动手也不是第一次了。”
“算是熟能生巧了吗?”云霜岚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上古十巫到底做了什么,能引得神只如此纡尊降贵?
我还以为神只永远都是那般高高在上,任由人族如何哀求或者祭祀,他们都从不给予任何回应。
纵然面对神降体,人族也只能陷入无法证明的猜测,无法论证神降体的行为是出自神降体个人思想,还是神只之意。”
“你频频遭遇的那些意外,应该也出自神只之意,只不过建木没有直接动手而已。”
空气凝滞了一瞬,云霜岚沉默了下,自嘲道:“那看来,我也算是能引起建木在意了。”
“修行者必有劫数,要么臣服成为神降体,要么对抗化为劫灰,所以华夏一直有渡劫一说。
修行千万载好不容易得道成仙,最后却不过是向神只俯首听命的马前卒,这才是人族终极的绝望吧。
对比起巫彭不惜成为源灵也要彻底脱离神只定下的法则,还有他们暗中勾结太初者挑起天神和地只相争,巫抵生食神降体成为无启民真的只能算是最微不足道的过错了。
你应该也快触及神只给人族定下的修行上限了,所以触发了修行的劫数法则。
天神已远离,还剩下地只,你赶紧向地只俯首称臣应该还来得及。”
云霜岚拿起酒杯轻晃,看着鲜红的酒液折射着阳光越发瑰丽如血,一饮而尽后道:“对于一个亡国的君王来说,殉国是件好事。”
“人越接近长生,就越会触发体内的自毁程序,这也是劫数法则之一,你要引起警惕了。”
云霜岚又倒了一杯酒,淡淡地道:“在我的钱花完之前,我都不想死,我的钱足够我永远享受下去。”
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在阳光之下犹如远古亮起的篝火。
九尾狐抬眸看了眼云霜岚,然后悠闲地梳理起自己的毛发:“人这种生物真是难懂,女娲造人的时候,肯定哪里有疏漏。”
云霜岚浅饮了一口酒才道:“所以你相信神只不是万能的?”
“我相信神只也受天地法则限制,神只之上肯定还有我们未知的存在,太初者谓之道。
巫真去往昆仑从来不是为了得见真正的神只,她想要的是凌驾神只之上的力量,只有这种力量才能解决神只给人族定下的终极绝望。
长生,是帝王的追求。而依然拥有长生的十巫,追求的是人族不再受神只控制。
这才是她们终极的目的,也是让神只忌惮的原因。”
云霜岚闻言怔愣良久,神色凝重地道:“建木是存在于所有时间的宙,建木应该预料到了遥渺渺会觉醒,那为什么在这之前不动手?”
“因为天神和地只达成了协议,不能直接干涉人族,除非有人触及到修行的劫数法则,上一次人族大规模触及到的还是封神榜。翦商,是神只开始断绝人类神只记忆的开篇。”
云霜岚望向天际:“天神已经离去,能创造出人族这种出尔反尔的生物,我不认为建木在天神不在的情况下还会遵守约定。”
“所以说,神只肯定也受到了某种的限制,我甚至怀疑十巫就是利用了神只也试图反抗这种限制,才寻到建木意志中的缝隙,让建木一直容忍十巫所作所为。
巫真是借助地只之力试图渡过弱水寻找昆仑的,若非地只首肯,巫真又怎么可能借到地只之力?”
“所以神只也在利用十巫?”
“自私,决定了君王总是提拔对他有利的人,而不是提拔正直良善的人。对于神只来说,他们不缺乏人族的虔诚,甚至不需要,有利用价值才是人族被允许存在的根源。
神只和君王一样自信,觉得他们能轻易决定他人生死,只不过有些君王玩崩了。而神只,至今未曾有过败绩,至少在我的认知里如此。”
“你是说神只在学习人族的自私?”
九尾狐忍不住轻笑:“你太看得起神只了,神只不需要向人族学习自私。只有自私的神只才懂得自私的力量,所以他们在人间种下邓林,让自私渗入世界万物。
你看,只需要设计好底层代码,再也无需费力,人族就会因为自私撒谎成性,世间便再无真相可言。
连华夏的文明和神话,人族都会为了维护个人利益去扭曲和掩埋。
十巫不是觑见了神只的自私,他们不过是觑见了人性中的自私,从而推导出了神只的本性,最终在天神和地只的缝隙中寻找到了可趁之机。
也利用了神只想要反抗限制的心理,因为十巫自身就想要反抗。
甚至还利用了地只被女娲和天神单独留下的不甘,因为啊,人族也被女娲遗丢了。
地只帮助巫真去向昆仑,是也想要知道,道到底是什么吧,是什么要让女娲带走天神,却将它遗留在地球。
神造物啊,本身就是神只的意念残留,神只又怎么能完全隐藏自己的意念呢?”
云霜岚暗暗捏紧酒杯,声音有些沙哑,踌躇地道:“那你也是神造物吗?”
九尾狐一愣,终于认真地看向了云霜岚:“是。”
“女娲带走了天神,遗留了建木,那你不是天神吗?”云霜岚咽了咽口水。
“所以,你一直觉得我是天神?”九尾狐的幻影微微晃动,垂头看着自己透明的爪子沉默很久。
“天神要是混成我这样,岂不是太惨烈了?”九尾狐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以往更轻了,也少了一贯的漫不经心。“九尾狐是神只作为神降体创造的容器,就像你们人族一样。”
云霜岚的眉头紧锁,一种不祥的预感充斥心间,他不想问,但又不得不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九尾狐与其像是在问云霜岚,倒更像是在扪心自问,“然后自然是成为了神降体,然后我被天神赋予了管理青丘国的君权,如此说来,我才是真正的君权神授。”
云霜岚盯着九尾狐看了许久,最后长长叹了口气:“那青丘国呢?”
“你猜。”九尾狐道。
云霜岚将酒一饮而尽,重重放在桌上:“消亡了。”
九尾狐笑了,一种了然于心,充满了苦涩自嘲的笑:“也许更适合用覆灭来形容。”
“为什么?”
九尾狐突然安静了下来,凝视云霜岚良久,才低头轻轻舔了舔爪子,避开和云霜岚的对视道:“你猜到了,不是吗?”
云霜岚咬牙吐出两个字:“神只。”
九尾狐默认了。
“神只为什么要覆灭青丘国?”云霜岚再次追问。
九尾狐双眼微眯:“神只找到了更好的替代品。不论是作为食物,还是作为神降体,人族都是更优选。”
“人族也将会是同样的下场?”云霜岚越发冷静了下来。
“你早就预感到了,不是吗?神只一直在寻找最优的神降体和食物。地球46亿年,又怎么会是为人族所准备的呢?你我都不过是过程性的产物,连尘埃都算不上。”
“那么你的这些话,是你想说的?还是天神借你之口说的?”最后,云霜岚终于鼓起了勇气问出口。
“神降体是分不清哪些是出自神只之意,哪些是出在本意的。
人的左脑无时无刻在将自身所有的举动合理化,让人觉得一切行为皆出自本意,这就是地只能一直控制世界万物的思维却不被察觉的原因,因为人脑一直在自我欺骗。
九尾狐也有左脑,自然也逃不开自我欺骗和自我合理化。”
云霜岚转头看向楼梯转角处那幅巨大的黑白真菌树际网络图,喃喃道:“神只竟然连神降体都设置了隐藏神只意图的防线!”
“算是吧,不过你又怎么能相信我说的就是真的呢?”九尾狐狡黠地笑道。
云霜岚瞬间如坠冰窟,直到九尾狐的幻影消散于虚空,云霜岚都无法回神。
世界万物都是自私的,而神只亦是,那要如何确定别人所言是真相,而不是为了利益的谎言。
当左脑会不停地合理化一切行为,并开展自我欺骗,你又如何确定自己的记忆真的是真相,而没有被左脑欺骗,又怎么确定对方没有被左脑欺骗?
存在自私的世界,不存在真相。
云霜岚突然想到——天神真的离开了吗?
还有——建木真的不是故意引起遥渺渺觉醒的吗?
云霜岚看着安保发来方才蝶魄大厦有轻微晃动的信息,只觉得这是建木故意设下的谎言,而不是真被遥渺渺惊动了。
无法论证的真相,唯有无解的猜疑链,这又何尝不是人族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