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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3章 逆天改命的阶梯
    老秦人们你一句,我一语,吐的是苦水,藏的是真心。

    他们不曾喊反,也不曾怒骂。

    只是在夜风里,轻轻问了一句:

    “能不能,让我们活得,像个人?”

    在他们不远处,一排秦国的地方官吏垂首肃立,手中竹笔疾走如飞,将那些百姓口中翻来覆去、大同小异的言语尽数录下,字字不落,准备呈报咸阳——这是始皇帝此前亲自下达的密令。

    为的是借天幕之变,窥探黎民心思,听一听这万里江山下的真实回响。

    而此刻,远在咸阳宫深处的秦王嬴政,正端坐于黑玉案前。当太子扶苏的话语透过使者之口传入耳中时,他眉峰微蹙,眸光如刀,划破殿内沉寂。

    旁人或许不懂,为何秦法如此严酷,细密如罗网,动辄得咎。但身为执掌帝国命脉的君王,嬴政比谁都清楚——这一切,并非无的放矢。

    秦律之所以苛,之所以细,其背后,藏着三层深意。

    其一,正如天幕所言:是为了将黔首百姓的每一寸光阴、每一分心力,都钉死在“耕”与“战”二字之上。男耕女织以蓄国力,执戈披甲以拓疆土。举国如一柄淬火良久的利剑,只待出鞘饮血。

    其二,则是一场延续百年的隐秘平衡——罚爵夺田。

    军功授爵,是秦国最耀眼的承诺,也是底层庶民唯一能逆天改命的阶梯。

    一级公士,赐俸五十石,授田一顷,宅一所,仆一人;

    二级上造,俸百石,田两顷,宅双院,牛三头,仆二人;

    三级簪袅,更可马上系丝为饰,军中特供米斗、酱半升、菜羹一盘、干草半石……

    爵越高,赏越厚,荣耀越盛。

    而秦自商君变法以来,连年征战,东伐西讨,灭国数次,扩土千里。百姓斩首立功者如过江之鲫,授爵之人络绎不绝。

    若无人为设限,任由爵位与田产不断外放……不出三代,秦国官仓空竭,官田耗尽,再无寸土可封有功之臣。

    届时,军功不再值钱,授爵形同虚设。谁还愿提头冲锋?谁还肯死战不退?

    所以,必须用另一只手,把赏出去的东西,悄悄收回来。

    于是便有了那密不透风的秦律——琐碎到邻里喧哗、耕牛瘦损皆可定罪,稍有差池,便以爵抵刑,以田赎罪。

    这不是暴政,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循环:一边授爵,一边削爵;一边分田,一边夺田。

    如同拆东墙补西墙,寅年吃卯粮,只为让这座名为“军功爵制”的高塔,在地基早已松动的情况下,依旧巍然不倒。

    可一旦放松律法,这份脆弱的平衡顷刻崩解。百姓犯事不再重罚,爵位便不再易失,田地也将彻底私有化。那时,国家再想调用资源,已是鞭长莫及。

    其三,乃是治民之术的根本信条——以刑立威,以罚尊爵。

    商君有言:“罚重则爵尊,赏轻则刑威。”

    刑越重,百姓才觉赐爵是恩典;赏越慎,刑罚才令人畏怖。

    爵位越是难得,主上赐爵才显得仁爱;

    刑罚越是森然,民众才甘为主上赴死。

    故强国行罚,民反得利;施赏有序,君方受尊。

    更有铁律:“民勇,则以其所欲赏之;民怯,则以其所恶刑之。”

    勇敢者,用他渴望的荣耀驱使,必拼死争先;

    怯懦者,用他恐惧的惩罚逼迫,也能变作猛士。

    怯者因刑而勇,勇者因赏而死。

    全国上下,无不奋勇争先,如此之国,岂有不霸之理?

    这才是秦法严苛至极的真正内核——不是为了压迫,而是为了锻造一支永远饥饿、永远渴望、永远愿意为爵位流血的军队。

    嬴政缓缓闭眼,指尖轻叩案角。

    他知道,天幕上的太子扶苏说得没错。

    但他也明白,若真按那般仁政推行,不出十年,秦之根基,必将瓦解于无声之中。

    所以,用雷霆手段镇压怯懦之徒,他们便不敢不勇;以重赏嘉奖敢战之士,他们便会赴死不回头。

    当懦夫被迫提剑冲锋,勇士甘愿血染沙场,这国家,便无人可挡,终将横扫八荒,君临天下。

    商君曾言:“刑生力,力生强,强生威,威生德,德生于刑。故刑多,则赏重;赏少,则刑重。”

    一句话——刑罚催生力量,力量铸就强盛,强盛立起威严,威严衍出恩泽,而恩德,归根结底,是从铁律刀锋上淬炼出来的。刑越重,赏才越金贵;赏越稀,刑才越慑人。

    正因如此,秦国的律法才如钢索密织,冷酷到毫厘不差。

    可如今若要松一松这捆在黔首身上的绳子,放百姓在琐事上喘口气,那就等于动了商君那套立国根基。这一动,牵筋带骨,非同小可。

    嬴政坐在龙座之上,眉峰微锁。

    他知道,六国之所以覆灭,正是因为秦国奉行商君之法,步步为营,强民强兵,最终一统寰宇。

    现在让他亲手推开这套已被历史验证过的强国之道,去试一条前路未明的新路?

    哪怕是他,心中也不免泛起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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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不过闭目须臾,再睁眼时,眸光已定。

    他侧首,目光如刃,直落廷下:

    “李斯!”

    李斯立刻出列,躬身抱拳,声如击磬:

    “臣在!”

    嬴政声音低沉,却字字千钧:

    “天幕之后,着手修律。对黔首百姓,在细务之上,稍宽其限,略松其缚。”

    “先择一二郡县试行,观其成效——若法度一松,民乱四起,那便立刻收紧,绝不迟疑;若百姓安泰,民心更附,那便徐徐推广,遍及天下。”

    这是试探,也是博弈。

    他不是要彻底推翻旧制,而是要在铁壁之上开一扇窗,看看风从哪边来。

    李斯神色肃然,心头却悄然一松,应声领命:

    “是,陛下!”

    话毕,嬴政不再多言,转身望向天幕,背影如山。

    商君之道,确为强国良方。可世道变了,治国也得变。

    当年列国争雄,烽火连天,秦人唯有咬牙拼杀,才能活下来。可如今六国尽灭,海内归一,外患暂息,民心渐收。

    老秦人不必再日日绷如弓弦,只为耕战二字耗尽血气。

    太平初现,战事难兴。

    没有大战,军功就难立,黔首靠搏命换爵田的路子,自然越走越窄。

    而爵位、田亩的分封,也将随之减量。

    更要紧的是,大秦日后可通过牲畜、器具与土地的置换手段,逐步收回民间闲田,扩充官有地亩。

    这意味着——那套靠严刑峻法倒逼百姓弃爵还田的老办法,已经不必再年年用了。

    况且,他本就想改军功爵制。

    既然要变,又何妨再进一步?连带着商君其余旧法,也一并推敲重审。

    “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

    这话,可是商君自己说的。

    他今日所为,并非背离商君,而是真正继承其神髓——因时制宜,顺势而变。

    依旧依法治国,只是法,不再照搬百年前的模子。

    至于太子扶苏,并非要眼下就废律纵民,李斯心中暗自宽慰。

    毕竟,太子尚在东宫,一言一行,还不足以撼动国策根本。

    但身为秦国太子,扶苏的一言一行,早已不是寻常公子能比。他肩上扛着的,是大秦未来的国运。

    如今六国未平,天下未定,若此时贸然推行新政,放宽对黔首的管制——

    乱子,就来了。

    一松则溃,一溃则崩。朝野动荡,民心浮动,原本铁板一块的秦制便会裂出缝隙。若这裂缝越撕越大,终将演变为无法收拾的祸患。

    内耗一起,国力自损。轻则元气大伤,重则诸侯趁虚而入,兵临函谷。到那时,统一天下的宏图伟业,恐怕又要推迟十年、二十年,甚至……功亏一篑。

    这种局面,李斯绝不允许发生。

    他可是廷尉,位列九卿,一身荣辱与大秦血脉相连。秦强,则他贵;秦弱,则他危。唯有大秦如日中天,他的权柄才能步步登高,屹立不倒。

    可方才太子那番话,分明透着一股“待天下安定,便要宽政于民”的意思。

    再联想到早年秦王嬴政曾私下与他提及——军功授爵之制,弊病已显。

    李斯心头一震,隐隐嗅到了一场巨变的气息。

    等大一统尘埃落定,大秦必将迎来第二次商鞅式的大变法!

    一如当年孝公任商君,废井田、开阡陌、奖耕战,彻底重塑秦国根基。而这一次,也将决定大秦未来百年走向。

    只是——

    自己还能活到那一天吗?

    更关键的是,这统一大业,究竟会由当今秦王嬴政亲手终结,还是……落在太子扶苏手中?

    若是嬴政完成霸业,那接下来执掌变法之人,非他李斯莫属!只要他还站着,这杆大旗就得由他来举。

    可若是等到扶苏登基……即便他尚在人世,依照秦国“一君一臣、一代新人替旧人”的潜规则,他也只能退居庙堂之上,领个清闲高位,颐养余年。

    真正的变法大权,必定落入扶苏亲自提拔的心腹之手。

    而那个人,极有可能,就藏在太子六部之中。

    毕竟,六部尚书,才是扶苏真正的班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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