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麻子摇摇头,将手里一根啃完肉的鸭骨头又嗦了嗦,“我觉得不像,咱们家的鸭子吃了那么多只,哪有这种味的?”
他们家养鸭子,也舍得吃鸭。
红烧、炖汤、清蒸、炙烤,哪一种没吃过?
可从没有一种,能有这个劳什子的酱板鸭好吃,不仅鸭肉香,连骨头缝都入味了,除了实在嚼不烂的鸭大骨,其它小骨头,他全嚼碎了一块吞了。
“郑婶子送来的时候便说了,这就是用咱们家鸭子做的,再说了,这鸭爪上可还有咱们张家的记号!”张大柱捡了手旁的鸭掌骨头递过去。
张麻子夫妻瞧着骨头上的一个小坑,齐齐沉默了。
他们刚开始养鸭子的时候,有的鸭子不听话,直接宿在外头,日子久了便成了野鸭子,还有些蠢的,被人悄悄偷了去,养一百只鸭子,最后就剩个六七十,后来,他们便想了个法子,鸭仔刚买回来就在踝骨下做个记号。
凭着这个记号,还真抓到过几回偷鸭贼。
别人知道老张家的鸭子不好偷,渐渐地,也就没人再敢打主意了,不过,这个习惯却是一直保留了下来。
张白氏望着小坑,怔了好半晌,随即眼神亮得吓人,“孩他爹,你说,咱们家的鸭子要全做成这种酱板鸭去卖,肯定不愁销路了吧?”
“何止不愁销路?”张麻子咽了咽口水。
“那个时候,便是客人来求咱们了,就像是陆记工坊的臭豆腐和米粉一样,上门订货的客人一个接一个,卖多卖少,全看咱们心情。
老子再不用像个孙子一样去卖鸭。
那些个瘪犊子,五六十文买一只鸭,还一个比一个挑,不仅要上门杀好,还要内脏鸭毛全打理干净,昨日那家,仗着自己是镇上的,嫌弃我这个泥腿子,让脱了鞋光脚进门去杀鸭。
又怕我手脚不干净,从头到脚盯贼一样盯着我。
最后,鸭子打整好了,那老头瞧着屁股上的几跟鸭毛根,竟然还让老子一根根钳了才给钱,就差将鸭肉烧好喂他们嘴里了……”
一说起卖鸭子,张麻子真是一肚子辛酸泪。
他们张家,从他爹这辈开始就养鸭了,不说大富大贵,但起码吃喝不愁,在郑家村的时候算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殷实人家。
所以,当时进安州府,整个郑家村队伍之中,除了陆家三房,便只他们张家能掏得出天价进城费。
在古槐村落户之后,他们也没想旁的门路,依旧干的老本行,闲的时候去扛米袋做零工,鸭子大了便回来跟儿子一块养鸭。
可养了半年鸭,等到要卖鸭了,才发现阳溪县跟沙州似乎不一样,这里的人没那么爱吃鸭,相比鸭,这里的人更爱吃鸡、鱼,一个滋补,一个鲜嫩。
反而是鸭子,上不上,下不下的,和鸡肉鱼肉价格又相差无几。
他们前后统共养了二百只麻鸭,到现在才卖出三十来只,而且每一只卖得都不容易,真是跪地上伺候人了。
可要是能做成酱板鸭,那这些心酸就全都反过来了!
一想想在安州翻云覆雨的酒楼、饭馆全上门求自己卖酱板鸭,张麻子当即乐得吱吱笑了起来。
直到,耳边传来一声叹气,“哎,绾丫头心里还不知多记恨咱们,咋可能跟咱们做酱板鸭卖!”
“是啊……”张麻子笑意悉数僵在嘴角。
且不提张家和郑家以前为地里用水打过架,就说逃荒路上的种种,他当时饿狠了,甚至还想吃了她那只猫崽子……不,是虎崽子!
一想想如今站起来比他还高的虎崽子,张麻子便忍不住生一身冷汗。
所以,能不去陆家的时候,他尽量不去,便是实在要去,也得确认虎崽子上山去了再去,就怕什么时候那家伙把自己一口吞了。
不管是对人,还是对兽,他们张家和陆绾绾积怨已深。
陆绾绾咋可能会跟他们做酱板鸭?
“这郑梅真是好福气,眼看着快不行了,一到安州又生龙活虎了,生的儿子女儿,更是一个比一个争气,同样是郑家村的女儿,我这命咋就没人家一半好呢!”一提起郑氏,张白氏还是有些酸溜溜的,但更多的是羡慕。
她和郑梅年岁相当,从小在一个村子长大。
同样是没把的丫头,郑梅自小被爹娘、哥哥们捧在手心里长大,她却是在苦汤里泡大,甚至连郑梅嫁的相公都比她嫁的男人强。
所以,她一直羡慕嫉妒郑梅。
直到陆绾绾沦为一个人人喊打的灾星,陆三祥又死了,郑梅也一病不起,甚至还瘫着走不了路,她的嫉妒才跟着消散大半。
如今,更是只剩下羡慕了。
半年时间,陆同河将生意遍布两个州府,陆同湖入了安州最好的学堂念书,陆绾绾更是连府尹小姐都比了下去,又是工坊、又是庄子,随便拿出一样,已经够他们张家吃喝好多辈子不愁了。
差一截的时候,人会嫉妒。
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差距差到只能仰望的时候,人想嫉妒都没法嫉妒了,所以,张白氏的心境反而诡异地平和了下来。
只是,家里的鸭子卖不出去,是真愁人。
他们家没地,家里吃喝拉撒处处要花钱,儿子十多岁了,马上到要娶媳妇的年纪,又是一大笔钱,可全等着这些鸭子。
张大柱将二人神色看在眼里,笑着劝慰道:“明日我和爹再多跑几个地方,鸭子总能卖出去的,不过是多赚少赚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