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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0章 淬火(三)
    “你怎么来了?”刑天问。

    “听说你们训练了一天,怕有人受伤。”林雪走近,看了看刑天被汗水浸透的衣襟,“你自己呢?伤口怎么样了?”

    刑天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肩。黑风岭战斗时留下的伤已经结痂,但训练时用力过猛,还是有些隐隐作痛。

    “没事,快好了。”

    林雪显然不信:“让我看看。”

    “真没事……”

    “坐下。”林雪不由分说地指了指旁边的石碾。

    刑天只好坐下。林雪打开药箱,取出剪刀、纱布和一小瓶碘酒。她小心地剪开刑天左肩的衣料,露出包扎的伤口。

    纱布揭开时,刑天皱了皱眉。伤口边缘有些红肿,显然是发炎了。

    “还说没事。”林雪的声音里带着责备,“训练也要适可而止。伤口裂开了,感染了怎么办?”

    她用镊子夹着棉球,蘸了碘酒,轻轻擦拭伤口。冰凉的触感让刑天肌肉一紧。

    “疼吗?”林雪抬头看他。

    “不疼。”

    “说谎。”林雪手上的动作更轻了,“我知道你们男人要强,但身体是自己的。你要是倒下了,这一队人怎么办?”

    刑天沉默着。林雪说得对,他确实不能倒下。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他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

    “林雪,”刑天忽然问,“你为什么会来根据地?”

    林雪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好奇。你这样的医生,在城市里应该过得更好。”

    林雪继续处理伤口,声音平静:“我父亲是北平协和医院的医生,母亲是护士。三七年,日本人进城的时候,他们都在医院值班。”

    她没有说下去,但刑天已经明白了。

    “对不起。”

    “不用道歉。”林雪熟练地包扎好伤口,“战争就是这样,谁都有失去的人。我学医,本来是想救人。但后来发现,有时候救人不如杀人——杀掉那些制造伤害的人,才能救更多的人。”

    她说完这话,自己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说得这么直白。

    刑天看着她:“你说得对。有时候,以杀止杀是唯一的办法。”

    包扎完毕,林雪收拾药箱。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星星开始在天幕上闪烁。

    “回去吧,”林雪说,“晚上还要查房。”

    两人并肩往村里走。山路狭窄,刑天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照应。林雪的脚步很轻,但很稳,显然已经习惯了走夜路。

    “队长,”林雪忽然问,“你真的相信我们能赢吗?”

    刑天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月光下,林雪的眼睛清澈而明亮,里面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也有一种不肯熄灭的火焰。

    “我相信。”刑天说,“不是盲目的相信,是因为我知道历史。”

    “历史?”

    “对。”刑天望向东方,“我知道这场战争会持续八年,我知道我们会付出巨大的代价,但我也知道,最终胜利的是我们。”

    林雪怔怔地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你怎么知道?”她轻声问。

    刑天没法解释。他总不能说,自己是来自未来的人,知道这场战争的结局。

    “直觉。”他最终说,“还有信念。如果我们自己都不相信能赢,那还打什么仗?”

    林雪沉默了。两人继续往前走,快到村口时,她忽然说:“我相信你。”

    刑天心头一暖。

    “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你说的是真的。”林雪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也许是因为你做事的方式,也许是因为你看事情的角度……总之,我相信你能带领大家走到最后。”

    “谢谢。”刑天说。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很真诚。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孩子在玩耍。看见刑天和林雪,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林阿姨!我娘让我给你送这个!”

    小女孩手里捧着两个烤红薯,还冒着热气。

    林雪接过,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谢谢你娘。回去告诉你娘,药我明天给她送去。”

    “嗯!”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了。

    林雪递了一个红薯给刑天:“尝尝,老乡自己种的,很甜。”

    两人就着月光,坐在老槐树下吃红薯。红薯确实很甜,热乎乎的,吃进胃里很踏实。

    “这样的夜晚,真难想象外面在打仗。”林雪轻声说。

    刑天点点头。根据地就像一个世外桃源,虽然贫瘠,但安宁。可他知道,这种安宁是脆弱的,需要用血和生命来守护。

    “队长,”林雪忽然问,“你有家人吗?”

    刑天的手顿了一下。他有家人,但在另一个时空,另一个时代。在这个1938年的中国,他是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来历的人。

    “没了。”他最终说,“都死在小鬼子手里。”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在这个年代,有太多人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亲人。

    “我也是。”林雪说,声音很平静,“所以我们都只剩下这条命,和这份仇恨。”

    她转过头,看着刑天:“有时候我在想,等战争结束了,我们要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刑天问。

    “回去当医生。”林雪不假思索,“开个小诊所,给乡亲们看病。不收钱,只要他们拿点粮食蔬菜来换就行。”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种难得的温柔:“你呢?”

    刑天沉默了很久。等战争结束?那还要等七年。而七年之后,他该去哪里?能去哪里?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也许继续当兵,也许找个地方种地。”

    “种地?”林雪惊讶,“你会吗?”

    “学呗。”刑天咬了一口红薯,“总比杀人简单。”

    两人都笑了。笑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惊起了树上的夜鸟。

    远处传来哨兵的脚步声。刑天站起身:“该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

    “嗯。”林雪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伤口记得换药,别再裂开了。”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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