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有洞天。”
听到这四个字,弄玉微微一怔。
她跟在老师身边多年,很少见他对某件事物给出如此高的评价。
不由得,弄玉多看了那株扶桑神木几眼。
赤红色的树干直插云霄,金黄色的树冠铺展开来遮天蔽日,确实壮观雄奇。
但是,除此之外,她感受不到任何异常。
她的境界不低,琴心通明,距离大宗师只有一步之遥,却也无法从那株巨木上感知到老师所说的“别有洞天”。
太渊神念外放,从他周身扩散开来。
平日里,他只是将神念控制在周身五丈之内,不扰旁人,不惊万物。
此刻,他不再收敛。
五丈,五十丈,一百丈,三百丈,八百丈……无形的神意感知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如浪潮一般,覆盖了整片山峦腹地。
在太渊的法眼之中,这片天地,不再是寻常的天地。
山川地脉如同人体的经络,纵横交错,而天地元气,便在这经络之中缓缓流淌,循环往复。
那株扶桑神木,正好处在这些经络的交汇之处。
太渊细细观察,发现天地元气的流动轨迹并不是杂乱无章,而是以一种玄妙的规律运转。
扶桑神木就是这片天地的中枢。
如同心脏一般,将元气泵向四面八方,又吸纳回流,周而复始。
它在调理地脉,梳理元气。
“怪不得!”
太渊心中恍然。
难怪靠近蜀山地区的飞禽走兽,都比中原地带要大上一圈,这里的天地元气更加浓郁、更加活跃,万物受其滋养,自然茁壮。
不仅如此,他还感知到,这株扶桑神木正在向外释放一种独特的生命磁场。
那磁场无形无质,却实实在在的影响着这片土地上的生灵。
而受益最多的,自然是世代居住于此的蜀山巫族。
所谓人杰地灵,地灵人杰。
环境与人,本就是互相促进的关系。
蜀山巫族体质特殊、天赋异禀,固然有血脉传承的原因,但千百年来受扶桑神木的滋养,恐怕,也是关键因素之一。
太渊心中了然,却也生出一个疑问。
这株扶桑神木,确实有着懵懂的意识灵慧。他能感知到,那是一种原始朦胧的“灵”,如同初生的婴儿,只有最简单的本能,没有复杂的思维。
它在调理地脉,在释放生命磁场,但这些行为更像是本能的运转。
论及灵慧的程度,这株扶桑神木远不如他在异人世界中遇到的那些动物精灵。
可方才自己见到的那片“别有洞天”,那种空间的广袤与深邃,那种魂灵沉浮的玄妙景象,不像是这种程度的灵慧能够开辟出来的。
那么,是谁开辟的呢?
带着这个疑问,太渊将神念继续扩散,向着扶桑神木的四周探去。
泥土之下,是寻常的岩石,再往下,是地下水脉,没有任何异常。
太渊眉头微皱。
按照虞渊护卫的说法,扶桑神木底下镇压着虞渊封印。可他的神念扫描之下,只看到普通的泥土大地,没有任何神异之处。
接着,他将神念向上攀升,朝着树冠探去。
枝叶之间,有鸟雀筑巢,有松鼠跳跃,有风吹过的痕迹,再往上,是碧空云层,是高远苍穹,依旧是没有异常。
太渊收回神念,陷入沉思。
虞渊封印的传说,在列国古书中有着记载,在蜀山巫族中也是世代相传。
这些人千百年来祭祀守护,不可能是空穴来风。
等等——
太渊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方才他念头进入的那片“别有洞天”,那无数魂灵沉浮的无垠虚空,那如同沉睡太阳般的源头……
该不会,那就是虞渊封印吧?!
念此,他看了看身边的虞渊护卫,心中摇了摇头。
这些人的精神念头他方才已经捕捉过,他们自己也不清楚真相,只知道关于扶桑神木的远古传说,一代代口耳相传。他们相信封印的存在,相信灾难之门,却从没有亲眼见过。
太渊决定去找风广陌。
…………
找到后。
太渊开门见山,道:“风巫咸,我想知道你所知的,关于扶桑神木和虞渊封印的一切。”
风广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他说的,与那些虞渊护卫大同小异。
扶桑神木是连接三界的神树,虞渊封印镇压着灾难之门,如果封印解除,将有浩劫降临云云。
太渊静静听着,同时以神念捕捉风广陌逸散的精神念头。
却什么也没有捕捉到。
这让太渊微微讶异,这位风广陌显然还不到大宗师的境界,却让他的读心之术失效。不对,更是是……有什么东西在保护着他的精世界。
不由得,太渊想起了异人世界碰到的荣格,对方就创出了一种【大脑封闭术】,可以隔绝读心探查。
于是,太渊详细追问:“是什么灾难?”
风广陌的嘴唇动了动,忽然闭紧了嘴,他无法将那个答案说出口。
太渊看着他的反应,眉头微皱。
“不是不想说,”风广陌的声音有些沙哑,“而是……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
太渊一怔,随即心中了然。
他见过这种情况,是某种禁制术法,被施加在人的灵魂或记忆深处,当触及某些敏感信息时,禁制便会发动,阻止当事人说出或想起相关内容。
“风巫咸,得罪了。”
太渊伸出手,径直按在风广陌的头顶。
风广陌瞳孔骤缩,下意识想要躲避,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无法动弹。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那只手掌中涌出,渗入他的眉心,探入他的意识深处。
唰——
法眼洞观之下,太渊果然看到了一道符文。
那符文呈青幽色,如同凤章龙纹,线条繁复而古奥,在风广陌的意识深处缓缓流转。
它并不是附着在表面,而是与风广陌的魂魄交织在一起。
太渊不认识那些符文。
它们远比现在列国的文字古老,甚至比殷商时期的甲骨金文还要古老。
那是更久远、更原始的符号。
太渊以神念施展【天地失色】——这是对冯曜先天异能【神明灵】的模拟,他想试试能否抹除这道禁制符文。
神念触及符文。
嗡——!
青幽色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
符文被撼动了。
但是,也仅仅是撼动,如同大风吹过古树,枝叶摇晃,树干却纹丝不动。
太渊心中一叹。
【天地失色】毕竟只是对【神明灵】的模拟,不是原版。
他能摹刻其形,却无法完全复制其“消除一切异能力量”的本质。这道符文太古老、太坚固了,不是他这道仿品能够抹除的。
接着,太渊换了一种思路。
施展了【离坚白】之剑。
这是公孙龙的绝学。
名家大宗师以“离坚白”之理入剑,能够分离事物不可分割的属性。如果以此理作用于符文,是否能够将其“剥离”而不伤及风广陌?
太渊以神念模拟出【离坚白】之剑的意蕴,轻轻触及那道青幽色符文。
这一次,效果更明显。
符文开始剧烈颤抖,边缘处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仿佛随时会崩碎。风广陌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太渊立刻收手。
他察觉到,如果继续下去,符文确实会被剥离,但是,风广陌的魂魄也会随之崩解。
这道禁制,已经与他的生命紧紧绑定在一起。
强行抹除,等于杀人。
太渊收回神意。
“呼~呼~~”
风广陌大口喘着气,浑身汗湿,他看着太渊的目光中,除了震惊以外,还有说不清的复杂。
第一次。
这是第一次有人直接触及他们巫咸世代传承的咒文。
即便是他自己,平日时分,也无法感知到它的存在。
风广陌唯一一次真切感受到它,是上一任巫咸将它传给自己的时候,那一刻,符文如流水般从老巫咸体内涌入他的魂魄,他感受到了它的沉重与古老,却从未想过,有人能从外界触碰到它。
“果然是禁制。”太渊的声音平静,“这道禁制术,叫什么名字?”
风广陌沉默了片刻。
仿佛还没有从方才的震撼中缓过来。
他哑声道:“【开明咒】。”
“开明?”太渊重复了一遍,“古蜀语中,‘开明’意为‘太阳初升,天地开通’。”
“是蜀山巫族世代相传的咒文,由上一任巫咸传给下一任巫咸。”风广陌点了点头,“当一位巫咸将【开明咒】传给继任者时,上一任巫咸的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
太渊看着风广陌,问道:“它的内容,你能说出来吗?”
风广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真的说不出口。”
太渊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和他猜测的一样,这种强大的禁制术法,并不是风广陌这个时代的人所设,而是传自更古老的时代。
风广陌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问道:“你……相信我说的话?”
“我以前见过类似的禁制。”太渊看了他一眼,“不过,你身上这道,更古老,更强大。”
“你见过类似的??”
风广陌震惊地看着太渊。
还有,他管这种咒文叫禁制么?!
太渊没有解释,只是问道:“另外两位巫咸,也身负【开明咒】吧?”
风广陌点头:“不错。”
太渊沉默了片刻,心中微微纠结。
如果强行抹除【开明咒】,或许,能够在抹除的刹那捕捉到些许信息,但巫咸的性命必定不保。
可若是不这么做,他便无法知晓虞渊封印的真相。
忽然,太渊想起方才念头进入扶桑神木内部时的那片无垠空间。
那些乳白色的光点,那轮太阳之光,那种隐隐的、让他都感到警惕的引力……
太渊转向风广陌,目光平静:“这棵扶桑神木,它里面那片空间,你们知道吗?”
风广陌眉头微皱:“空间?什么空间?”
太渊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显然,风广陌不知道。
这位玄鸟族的巫咸,蜀山巫族这一代的首领,身负【开明咒】的守护者,却对扶桑神木内部那片无垠的虚空一无所知。
既然从风广陌这里得不到什么有效信息了,太渊转身欲走。
风广陌忽然开口:“等等。”
太渊停下脚步:“……”
风广陌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犹豫,但还是问了出来。
“你说的那片空间……是什么?”
太渊转过身看着他:“口述太直白,你如果是有兴趣,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风广陌沉默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好。”
他没有叫虞渊护卫,也没有与另外两位巫咸商议。
以太渊之前展示的召唤天雷的神威来看,若要对付自己,根本用不着这么麻烦。
两人重新走向扶桑神木。
弄玉站在树下,见老师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那位巫咸,不由问道:“老师,还要再探一次?”
太渊点头:“带他进去看看。”
弄玉当即道:“弟子也去。”
公孙玲珑立刻举手:“我也去!我也去!”
她已经从弄玉这里听说了一些情况。
太渊看了她们一眼,没有拒绝,走到扶桑神木巨大的根脉旁,寻了一处相对平整的地方,盘膝坐下。
“你们也坐下。”
弄玉、公孙玲珑、风广陌三人依言坐下。白凤和墨鸦守在远处,没有靠近。
太渊闭上眼睛,施展阳神手段。
嗡——
三人只觉一股无形的牵引之力笼罩全身,那力量轻柔却不可抗拒,托住了他们的灵魂。
紧接着,一阵恍惚袭来——
仿佛有一座虚幻的城关在眼前打开。
接着,他们看到了那片光雾缭绕的世界。
不是黑暗,不是光明,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朦胧的、如梦似幻的空间。
乳白色的光雾在四周飘浮,温润而不刺眼,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前后,他们就这么悬浮着。
公孙玲珑下意识地想伸手抓住什么,却发现自己没有手。
不,有手。
但那只手是半透明的,泛着淡淡的光,如同月光下的薄雾。
“这……”
她准备说话,但此刻,太渊的声音传来,平静而温和。
“我剥离了你们的灵魂,断绝了和身躯的联系。”
“理论上来说,现在的你们已经死了,属于游魂状态。”
风广陌猛地抬头,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什么叫我现在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