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乙山,地处秦国疆域之内,自然要依着秦国的法度来管。
从郡到县再到乡,层层权责,划分得明明白白。
太乙山脚下的这座小城镇,拢共也就千余户人家,规模够不上县,只能算作乡,因太乙山古称“翠华山”,便取名翠华乡。
当初本想叫“太乙乡”,却又觉得“太乙”二字太过矜贵,便折中选了这个名字。
乡里头管事的,唤作啬夫。
这职位算不上秦国的正式官员,只是由县里委派的地方吏员。
平日里管着征税、派役、教化乡民这些琐碎事。
不过,在这翠华乡,啬夫的话语权其实有限得很。
真正能说了算的,还是山上的道家。
毕竟,这座城镇,本就是因道家而存在的。
公孙龙看着公孙玲珑一脸好奇的模样,忍不住笑问道:“你想象中的道家太乙山,应该是什么样子?”
公孙玲珑歪着脑袋,道:“应该是那种舒缓静谧,遗世独立,青山绿水间宫观掩映。”
“哈哈,傻丫头。”公孙龙捋着胡须,笑得爽朗,“再怎么清静无为,山上的人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都是肉体凡胎,要吃饭穿衣,有了需求,自然就有供给。”
“人来了要住店,弟子下山要买物事,久而久之,这里便聚起了人,成了镇子。”
他顿了顿,又道。
“每隔五年,翠华乡就要热闹这么一回。至于热闹的缘由,自然是冲着那五年一度的天人之约来的。”
“原来如此!”公孙玲珑恍然大悟。
太渊在一旁听着,不禁莞尔。
这情形,倒像极了后世那些靠着旅游景点发展起来的开发区。
一个宗门,活生生带动了一片区域的经济,说起来倒也是有趣。
翠华乡的规模不大。
街道也算不上宽阔,可临街的客栈竟开了四五家,家家门前都挂着迎风招展的幌子,看着生意都不错。
太渊一行人挑了家靠外的客栈,将莲花楼停在院后。
刚下了车,沿着街道往里走,便见不少身着劲装、腰悬佩剑的江湖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弄玉轻声问道:“怎么来了这么多外来人?”
她感知力出色,能察觉这些人身上的内功修为并不算高,大多是些寻常江湖客。
公孙龙瞥了那些人一眼,淡淡道。
“道家虽然不如儒墨两家是当世显学,门中弟子数量也远不及二者,可论起实力,却算得上是诸子百家中的顶尖。”
“天人二宗的论剑,自然会引来诸多有心人的注意。”
弄玉又问:“有心人?”
公孙龙解释道,“这些人背后,大多都站着六国或是秦国的势力。他们会守在山下,第一时间将此战的结果传回去。”
“那他们不上山吗?”弄玉追问。
“道家虽然不拒绝外人观战,却也不是谁都能上山的。”公孙龙捋着胡须,眼神深邃,“这些江湖客,还不够资格。”
弄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公孙玲珑忽然指着前方,脆生生道。
“咦,爷爷你看,那边怎么围了好多人啊?”
几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见到街道尽头的空地上,搭着一个简陋的草棚。
棚子前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不少百姓,隐隐还有说话声传出来。
弄玉耳力过人,凝神听了片刻,轻声道:“是有人在义诊。”
“义诊?”公孙玲珑眼睛一亮,连忙问道,“难道是医家的人也来了?”
太渊摇了摇头:“不是医家,是道家的弟子在摆摊义诊。”
“哦——!”公孙玲珑拖长了语调,语气里满是笃定,“那肯定是人宗的弟子吧?”
这话虽是疑问,语气却笃定。
天宗追求超然物外,一心向道,极少理会凡尘俗世。
而人宗弟子讲究悲天悯人,心怀苍生,下山义诊倒不奇怪。
公孙玲珑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她一把拉住弄玉的手,晃了晃。
“弄玉姐姐,我们去看看吧!”
话音未落,她已经拉着弄玉,小跑了过去。
太渊和公孙龙相视一笑。
两人也不着急,依旧慢悠悠地踱着步子,朝着草棚的方向走去。
公孙龙瞥了一眼太渊。
“太渊兄,你在想什么?”
从刚才踏入翠华乡开始,他就注意到太渊的神色有些微妙。
太渊回过神来,淡淡一笑。
“没什么,只是感觉有些物是人非罢了。”
他在异人世界的秦岭,生活了许多年。
如今站在这太乙山脚下,山风拂面,云雾缭绕,虽然与秦岭的景致不完全相同,却还是勾起了他心底的一丝思绪。
他想起了冯曜,想起了孙影。
那只总爱缠着他的小猴子,不知道他离开之后,孙影过得好不好?
而冯曜,会不会依旧走上那条路,引出后来的“三十六贼”之事?
公孙龙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中暗忖。
“物是人非……”
他只当太渊是触景生情,想起了过往的旧事,便没有再多问。
两人沉默地走了几步,公孙龙忽然开口。
“说起来,也不知道这次阴阳家会派谁来观礼。”
太渊脚步微顿:“阴阳家也会来?”
他还以为,现在的阴阳家正忙着培养五部长老,整合势力,没工夫理会道家的宗门之事。
“自然会来。”
公孙龙点了点头。
“阴阳家本就出自道家,这些年,他们明面上与道家井水不犯河水,暗地里却没少较劲。道家的天人之约,他们岂会错过?”
太渊想起鹖冠子曾说过的话,不由得道:“我听人说,现在的阴阳家,五部长老之位还没有齐全。”
公孙龙咂了咂嘴。
“五部长老啊……啧啧……”
他话说一半,便没了下文。
就在这时,前方草棚的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太渊和公孙龙对视一眼,加快了脚步,朝着草棚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草棚里坐着一位道家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
公孙玲珑和弄玉正混在人群里,踮着脚尖看热闹。
而在那道家青年的面前,正坐着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眉头紧锁,一脸愁容。
弄玉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走来的太渊和公孙龙。
她连忙拉着公孙玲珑挤出人群,走到太渊身边,压低声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老师,这位道家弟子名叫清微,是人宗的弟子。”
弄玉指着棚子里的青年,又指了指那个中年男人。
“这位掌柜前些日子得了腹疾。连着半个月,每天一到申时,就必定会腹泻,找了不少医者来看,都查不出病因。听说太乙山下有道家弟子义诊,特地慕名而来,可清微似乎也束手无策。”
太渊顺着她的话望去,果然见清微面露难色。
他伸手搭在中年掌柜的手腕上,凝神探脉,半晌后,无奈地摇了摇头,收回了手。
“这位掌柜,恕在下医术浅薄。”清微道,“我实在无能为力。”
他探到的脉象平和,并无病邪入侵之兆,可对方每天一到申时便腹泻不止,却是实实在在的病症。
中年掌柜的脸色难看。
他已经听到太多类似的诊断结果了。
这些日子,他为了这怪病,汤药喝了无数,钱也花了不少,却半点起色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站起身,朝着清微拱了拱手。
“多谢先生费心了,是我命苦,罢了罢了。”
说罢,他便拖着沉重的步子,准备离开。
“且慢。”
就在这时,一道清淡的声音响起。
太渊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中年掌柜身上,淡淡道。
“既然来了这里,也算有缘,不如让我看看。”
这话一出,草棚内外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太渊身上,包括棚子里的清微。
清微站起身,看着眼前的男子。
“不知先生是……?”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公孙玲珑已经抢先一步,扬起下巴介绍道。
“这位可是你们道家的高人!全真道,太渊子,你听说过吧?”
太渊子?!
清微闻言,浑身一震。
“你是……太渊前辈?”
在山上,他早就听师长们说过,道家出了个人物。
在天人二宗之外,另辟蹊径,开创了全真一脉。
只是他一直以为,这位太渊子,应该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却没想到,竟如此年轻?!
震惊归震惊,清微已经起身,将棚子里的座位让了出来。
太渊对着他微微颔首,迈步走进棚子,入座。
对着正要离开的中年掌柜道:“请坐。”
中年掌柜看了看清微,又看看眼前的太渊,心里头将信将疑。
犹豫了片刻,还是重新坐了下来。
清微站在一旁,没有开口。
他心里头好奇,倒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的高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太渊看着中年掌柜,开门见山:“你是半个月前患病的?”
中年掌柜点了点头,声音虚弱:“正是。”
太渊又问:“发病前后,可有误食什么东西,或是出现过其他症状?”
中年掌柜摇了摇头,苦着脸道:“没有啊先生。我家生意不算小,每天就是听各处管事报账。前阵子,有几户刁民拖欠利钱,我气不过,骂了管事几句,心里头烦闷,就喝了几杯冷酒。结果第二天,就得了这怪病。”
“这些日子,我是汤药当茶水喝,可这腹泻,却每日雷打不动,准时报到。先生,你……能救我吗?”
太渊淡淡道:“可治。”
话音落下,抬起眼,扫了扫棚子四周。
目光在棚子后面那一丛不起眼的野草上停了停,眼睛一亮。
起身走过去,摘了几片叶子,放进一个粗瓷碗里。
然后又拎过棚子角落里的铜釜,里面还盛着半釜热水。
太渊将热水倒进碗里。
中年掌柜看着他这番举动,道:“先生,你要是能治,就给我开个方子吧,这热水……怕是不管用吧?”
太渊没有解释。
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渐渐西斜。
“快到申时了。”他淡淡说了一句,这才看向中年掌柜,缓缓道,“你有所不知,这个铜釜,乃是百年前我道家先贤所制,专能祛除阴邪入腑之症。”
站在一旁的清微,闻言却是眼皮猛地一跳。
就成了百年前的先贤遗物了?
开什么玩笑!
这个铜釜明明是他上个月在镇上的杂货铺买的。
清微心里头满是疑惑,甚至忍不住怀疑,这个人该不会是个骗子吧?
可看着太渊、弄玉、公孙龙等人身上那股不凡的气度,他又把这疑心压了下去。
能有这般气度的,不会是寻常人。
太渊看向中年掌柜,神色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掌柜的,你平日里可有什么仇家?”
中年掌柜一愣,随即摇头。
“仇家倒是没有,就是有几个赖账的小人,算不上仇家。”
“那就怪了。”太渊摸着下巴,眉头微蹙,“依我看,你那日喝的酒,怕是被人动了手脚。”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
“你这病,表面看是腹泻,实则是阴邪入体。寻常汤药,根本不管用。”
“幸好你今日遇到我,否则再过三五天,怕是神仙难救,你们就只能准备后事了。”
中年掌柜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急声道:“先生!先生救我!”
虽然内心半信半疑,可毕竟事关自家性命,由不得中年掌柜不郑重。
太渊意他稍安勿躁,然后将那碗泡着野草的热水递了过去。
“喝了这碗水,保你无事。”
中年掌柜不敢怠慢,接过碗,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太渊忽然开口,语气郑重。
“这碗热水做药,还需一味药引才能见效。”
“我取智泉之水,廉者之木煮成此水,又在其中混杂了一味“三步倒”的毒草。”
“此乃以毒攻毒,方能逼出你体内的阴邪之气。”
““可是这“三步倒”的毒性太大,治病与杀人之间,只在五五之分。”
清微眨眨眼。
这不就是普通的萹蓄草么,只是古籍中记载甚少,无药效,也无毒性,吃了无碍,这个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中年掌柜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三、三步倒?!”
他张了张嘴,冷汗滚滚而下。
“先生,你、你不是在说笑吧?”
太渊淡淡道:“在下从不打诳语。掌柜的,你福大命大,我相信你必然能逢凶化吉。”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中年掌柜只觉得手脚开始发软。
“我、我……你、你……”
他带来的三个伙计,见状顿时急了眼。
以为太渊是歹人,当即怒吼一声。
“放开我们掌柜!”
说着,三人便撸起袖子,朝着棚子里冲了上来。
“弄玉。”太渊头也不抬,轻轻喊了一声。
“是,老师。”
弄玉身形一晃,便拦在了三个伙计面前。
玉指轻弹,指尖如清风,在三人身上轻轻拂过。
那三个伙计刚冲到半路,便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为了弥补近身搏斗的不足,太渊曾教过她一套【澄静指】。
这套指法以静制动,后发先至,重在心境澄明,捕捉敌人破绽。
为了练好这套指法,弄玉还专门钻研过人体穴位的知识,那时候她还感叹,人体的构造,竟如此奥妙复杂。
弄玉这一手精妙的指法,看得一旁的清微眼神一凛。
他下意识地迈了一步,想要出手,却被太渊轻轻拍了拍肩膀。
清微顿时浑身一僵,也动弹不得了。
太渊看着他,淡淡道:“不要急,不会有事的。”
说罢。
他便拉起脸色惨白的中年掌柜,径直走出了草棚。
站在棚外的空地上,太渊抬眼看向天边。
“申时了。”
中年掌柜声音发颤:“申、申时怎么了?”
太渊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申时到了,你可有腹泻的感觉?”
中年掌柜一愣,连忙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片刻之后,他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失声惊呼。
“没、没有!真的没有!”
这些日子,每到这个时辰,他的肚子必定会翻江倒海,可现在,竟然半点不适都没有。
太渊松开了他的手。
“恭喜掌柜,以毒攻毒,你的病,治好了。”
“就、就这么好了?”
中年掌柜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
草棚外的百姓们也炸开了锅,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就治好了?也太神了吧!”
“一碗热水就搞定了?我刚才还以为是骗子呢!”
“不愧是道家高人,果然有本事!”
“是啊……”
中年掌柜回过神来,看着太渊,满脸的困惑:“先生,我还是不明白。我没喝汤药,就喝了一碗热水,那水里的三步倒……”
太渊闻言,笑道:“你这病,表面看似腹泻,其实根本没有病邪入体。”
“你平日里收账催账,肝火本就旺盛。那日你动了怒,又喝了冷酒,寒气入腹,才会腹泻。”
“可腹泻了两次之后,你心里头便有了芥蒂,总觉得到了申时就一定会发病。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循环,每日申时准时发作。”
“治这病,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只需要转移你的心思,打破这个循环就够了。”
“我对你说水里加了毒草,不过是为了吓你一跳,转移你的注意力。那所谓的“三步倒”,不过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草罢了,毫无毒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中年掌柜恍然大悟,他看着太渊,感激涕零:“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太摆渊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站在一旁的清微,此刻能动了。
看了全程的他,对太渊佩服不已。
“原来是心疾,怪不得我查不出掌柜有病邪入体。我以前只是听说过这种病况,却还是头一次见到。”
据说,当年齐闵王得了重病,遍请名医都束手无策。
名医文挚受邀诊治,观察之后认为,齐王的病是“思虑过度,气结于内”,必须用强烈的情绪冲击,才能疏通郁结的气机。
于是文挚定下了“激怒疗法”。
他三次与齐王约定看诊时间,却三次故意爽约,让齐王空等。等他终于露面时,竟不脱鞋就踩上齐王的床榻,穿着衣服问诊,还用极其粗鲁的言语冲撞齐王。
齐王被这一系列无礼举动彻底激怒,当场勃然大怒,破口大骂。就在他盛怒之时,郁结的气机随之宣泄而出,病症竟就此痊愈。
清微心中暗忖:“虽然学到了法子,但这种“以情胜情”的治法,果然凶险。先不说文挚的下场,今日要不是这位有本事,至少也得挨一顿打。”
在这个故事结尾,齐王病愈后仍余怒未消,最终将文挚烹杀。
中年掌柜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太渊将棚子里的座位重新让给清微:“小兄弟,你继续吧。”
说罢,他便转身,准备离开。
“太渊前辈留步,晚辈有事请教。”
清微连忙喊住了他。
太渊脚步微顿,回头看向他:“你不用看诊了?”
清微道:“晚辈本就是每逢初一、十五下山义诊,一直到申时为止。刚才那位掌柜,就是最后一人了。”
太渊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小兄弟有什么疑问?”
清微拱手道:“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