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崩！
一根浸满油污的粗麻绳在极致的张力下断裂，断口处甚至冒起了一缕青烟。
原本被死死勒住的黄铜安全阀瞬间弹起，积蓄已久的高压蒸汽像是一头挣脱牢笼的白色猛兽，咆哮着冲出阀口。
站在锅炉旁加煤的童工“小豆子”甚至来不及闭眼。滚烫的蒸汽正面撞上了他的脸。
没有惨叫。
因为高温瞬间烫熟了他的声带和气管。小豆子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瘫倒在煤堆上，只有露在外面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红变白，再卷曲脱落。
“我的炉子！”
一声尖利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叫声响起。
身穿绸缎长袍的工厂主刘扒皮冲了过来。他没有看一眼地上生死不知的孩子，而是扑到锅炉旁，心疼地摸着气压表的外壳。
“混账东西！谁让你们停火的？气压掉下去了！这一炉钢水要是废了，把你们全卖了都赔不起！”
刘扒皮转过身，手里抄起一根用来捅炉渣的铁条，狠狠抽向旁边的一名老工匠。
“加煤！给老爷我加煤！死个人算什么？这年头最不缺的就是人！”
老工匠不敢躲，硬挨了一棍，额角鲜血直流。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小豆子，那是他同村的侄子，才十二岁。
“东家……小豆子不行了……得送医馆……”
“送医馆？谁出钱？你出吗？”
刘扒皮唾沫横飞，“他自己不长眼，弄坏了我的阀门，我还没让他赔呢！把他扔出去！别挡着干活！”
几个监工狞笑着走上前，像是拖死狗一样抓起小豆子的脚踝。
周围的工人们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几十双、几百双眼睛看了过来。
这些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眶深陷，常年的劳作和煤灰让他们看起来像是一群黑色的幽灵。
但在这一刻，幽灵的眼睛里有了火。
“放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一名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刀疤的青年推开众人走了出来。他叫石敢当，以前是铁匠，识几个字，最爱在茶馆听人读《大周日报》。
“哟？石石头，你想出头？”刘扒皮挥舞着铁条，“不想干就滚！外面有的是人排队想进厂！”
石敢当没有理会他。
他走到锅炉前，伸出手，握住了那根连接着全厂动力传输的主连杆闸刀。
“你干什么？！”刘扒皮惊恐地尖叫，“你敢拉闸？你知道停工一个时辰要损失多少钱吗？”
“钱？”
石敢当冷冷地看着他，手背上青筋暴起。
“报纸上说了，大周的律法里，人命大于天。报纸上还说了，我们是产业工人，是帝国的基石，不是你的奴隶。”
“反了！反了！”刘扒皮气急败坏，“来人！给我打死他！”
几个监工举着棍棒冲上来。
咔嚓。
石敢当猛地拉下了闸刀。
巨大的飞轮在惯性作用下空转了几圈，然后发出令人心悸的摩擦声，缓缓停了下来。
紧接着，整个车间的机器轰鸣声像退潮一样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传来的风声和小豆子微弱的抽搐声。
“我不干了。”
石敢当摘下头上的工帽，狠狠摔在地上。
“不仅我不干了。”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几百名沉默的工友，“兄弟们，咱们累死累活，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连命都保不住。这样的活，你们还想干吗？”
“不干了！”
“砸了他的厂！”
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工人们扔掉手里的铁铲和锤子，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向刘扒皮和监工。
“杀人啦！救命啊！”
刘扒皮吓得屁滚尿流，往办公室跑去，却被一只只黑手拽了回来。
……
半个时辰后。
西山工业区。
一座接一座的工厂烟囱停止了冒烟。
罢工的消息像病毒一样蔓延。炼钢厂、纺织厂、甚至煤矿的工人都走出了车间。
数万名衣衫褴褛、满身油污的工人聚集在工业区的主干道上。他们没有兵器，手里拿着的是扳手、铁锤和铁锹。
他们并没有打砸抢烧，而是静静地坐在路中间，堵住了运煤的铁路。
“要吃饭！”
“要活命！”
“严惩凶手！”
口号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甚至传到了紫禁城的深处。
御书房内。
周辰站在窗前，看着西山方向渐渐稀薄的烟柱。
“停了？”
“停了。”
温心怡站在身后，脸色凝重，“锦衣卫回报，西山二十八家工厂全部停工。起因是刘记铁厂炸了锅炉，烫死了一个童工，老板拒绝赔偿还打人。领头的是个叫石敢当的铁匠。”
“陛下，要镇压吗？”
兵部尚书叶狂（虽然断了手，但装了机械臂）杀气腾腾地请示，“只要调神机营过去，一梭子下去，这帮泥腿子就老实了。敢断大周的工业血脉，这是谋反！”
“谋反？”
周辰转过身，目光冷冽。
“叶狂，你忘了咱们是怎么起家的了？”
“咱们以前也是泥腿子。如果有人不把咱们当人看，咱们也会反。”
周辰走到桌案前，拿起一份《大周日报》。
“朕开了民智，让他们识字，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尊严。现在他们站起来要尊严了，朕难道要把他们打跪下？”
“那……不管？”白玉霜有些担忧，“如果工期延误，前线的炮弹供应……”
“管，当然要管。”
周辰把报纸拍在桌上。
“但不能用枪管，要用法管。”
“备车。”
周辰整理了一下衣冠。
“朕要去西山。”
“朕要看看，那个叫石敢当的铁匠，有没有胆子在朕面前，把他的道理讲清楚。”
“还有那个刘扒皮……”
周辰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既然他喜欢钱，喜欢剥皮。那就让锦衣卫查查他的账。朕倒要看看，他剥下来的皮，够不够填他自己的棺材。”
……
西山工业区入口。
一列挂着龙旗的专列缓缓停下。
周辰走下车厢。
面前是黑压压的人群。数万双眼睛盯着他，有恐惧，有期待，也有愤怒。
铁牛扛着棍子，带着一队御林军想要把人群驱散。
“退下。”
周辰喝止了铁牛。
他独自一人，走向那个坐在路中间、满脸煤黑的青年汉子。
石敢当看着这位年轻的皇帝走近，身体本能地想要发抖，但他咬着牙，硬是没动，手里依然紧紧攥着那把大铁锤。
“你就是石敢当？”
周辰在他面前三步处停下，没有嫌弃地上的煤灰，直接盘腿坐了下来。
这一个动作，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皇帝，坐地上了？
“草民……是。”石敢当声音干涩。
“听说你把厂子的闸拉了？”周辰问。
“拉了。”
“为什么？”
“因为刘扒皮不把我们当人。”
石敢当抬起头，直视着周辰的眼睛，“陛下，报纸上说，大周的子民都是人。可为什么在厂子里，我们连牲口都不如？牲口病了还给治，我们死了就被扔进乱葬岗？”
“如果这就是盛世，那我们宁愿不干了。”
周辰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石敢当的肩膀。
“你说得对。”
周辰站起身，面向数万工人。
“朕的大周，不能是建立在尸骨上的大周。”
“机器是冷的，但人心必须是热的。”
“传朕口谕！”
周辰的声音在旷野上回荡。
“工部尚书孙掌柜，监管不力，罚俸三年。刘记铁厂老板刘扒皮，草菅人命，抄家，发配岭南种橡胶。”
“即日起，工部草拟《大周劳动法》。”
“规定做工时辰，禁止使用童工，设立工伤抚恤。凡工厂开工，必须建立医馆。”
“谁敢违反，朕就让锦衣卫去教教他怎么做人！”
人群沸腾了。
“万岁！万岁！”
工人们跪倒一片，哭声震天。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委屈终于有了宣泄口。
石敢当扔掉铁锤，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周辰看着这些沾满油污的脸庞，心中却并没有轻松多少。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资本的贪婪是无止境的，而工人的觉醒也是不可逆的。
他今天按下了一个葫芦，明天就会浮起一个瓢。
想要在这两者之间找到平衡，比打赢一场世界大战还要难。
“但这路，必须走下去。”
周辰转身上车。
“回宫。召集内阁，今晚不睡了。朕要给这个工业怪兽，套上一层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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