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下时,慕清绾的手还按在那片干枯的花瓣上。指尖能感觉到边缘的裂痕,像是被火燎过又泡了水。炭笔残页摆在旁边,两个字歪斜地刻在纸上,“来了”没有落款,也没有多余痕迹。
她没动,灯芯爆了个细响。
秋棠站在门边,手里拿着刚送来的卷宗。她没立刻上前,等殿内安静下来才走近。
“南疆巡狩者回报,焚风谷外三处哨点都发现了类似足迹。”秋棠把卷宗放在案角,“不是人,也不是兽。脚掌前宽后窄,落地无痕,但能在湿泥里留下半寸深的印。”
慕清绾抬眼。“药箱呢?”
“还在洞口,没人碰过。巡狩队不敢擅入,只拍了拓片传回。”
“白芷到哪了?”
“半个时辰前进了宫门,现在应该在偏殿候着。”
慕清绾点头,拿起放大铜镜再看残页。这一次她注意到纸背有极淡的一道划痕,像是被硬物压过。她放下镜子,伸手取过凤冠残片贴在掌心。
震动还在。
南方那一缕最清晰,不再是单纯的颤动,而是带着节奏的推送,像有人在敲钟。她闭眼感应片刻,睁开时已经提笔写了条令。
“召白芷即刻入内殿,不得通传停留。”
秋棠接过令签出去。殿内只剩她一人时,慕清绾把赤雾花样本放进玉匣,又将残页和拓片并排铺开。她发现足迹的走向和花瓣掉落的位置形成一条直线,指向山腹深处某个未标注的区域。
白芷进门时风尘未洗。她手里拎着一个青布包,进来就放在案上。
“我验了三遍。”她说,“这花吸的是浊气,但它现在的颜色是被阴脉流质侵蚀的结果。这种物质……我在北境萨满祭坛的灰烬里见过。”
慕清绾问:“和幽冥煞气有关?”
“不完全是。煞气是死的,这个是活的——它在扩散,而且会附着在植物根系上传播。如果焚风谷的水源也被污染,不出十日,整片南荒都会出现变异植株。”
“能控制吗?”
“暂时可以。济世宗已配出七种压制药粉,但必须精准撒在源头。问题是……我们不知道源头在哪。”
慕清绾沉默片刻,转向秋棠。“风镜阁归档的四十三人里,有多少真正进过万妖岭腹地?”
“七人。”秋棠答得很快,“其中两人幼年被巫祝收养,懂图腾语。一人是猎户后代,熟悉地下溶洞路线。还有四人曾参与三年前的赤雾花采集任务,知道哪些区域禁入。”
“把这九人列为重点联络对象。”慕清绾说,“授密探玉符,允许越级直报。另外拟一条新规:凡提供妖王议事、族群迁徙、外来使者情报者,功勋翻倍。”
秋棠记下,转身要走。
“等等。”慕清绾叫住她,“让江小鱼来一趟。带上他最近做的机关桩。”
江小鱼来得比预想快。他穿着短打,袖口沾着铜屑,手里抱着个黑匣子。
“刚试了新桩。”他说,“用玄晶做核心,耐腐抗扰,还能藏进石缝里不显形。一有人经过,地面震动就会传回信号。”
“能在南疆用?”
“能。但我得改结构。那边湿热,普通铜件三天就烂。玄晶够用,但产量少,只能先做十个。”
“批文我马上写。”慕清绾说,“调昆仑矿道储备玄晶三斤,专供南疆特勤组。你亲自带队设计,我要它们能在五日内入山。”
江小鱼咧嘴一笑。“成。我还想加个气味感应,万一碰到带煞气的东西,桩子能自己报警。”
“不要花哨功能。”慕清绾打断,“只要稳定传信。一旦失联,立刻补桩。”
江小鱼收起笑,点头。
“还有一事。”慕清绾从袖中取出凤冠残片,“刚才感应到南方震动有变化。不是随机波动,更像是……回应。”
江小鱼皱眉。“回应什么?”
“我不知道。”她把残片放回掌心,闭眼片刻,“但它在推我。好像有什么东西,等着被找到。”
江小鱼没说话,低头打开黑匣子检查机关桩内部线路。
“加快进度。”慕清绾说,“明天我就发特级寻访令,对象还是林九。线索有效者,可兑换一次‘凤冠传承’机会。”
秋棠猛地抬头。“你要亲自引导参悟?”
“对。”
“这等于让他接触凤冠之力。”
“我知道。”慕清绾看着案上的残页,“但如果林九真和万妖岭有关,这条令就是试探。他若出现,说明他们早就在看了。他若不现,说明我们在暗,他们在明——那就更危险。”
殿内一时安静。
白芷开口:“我建议派一名医者随巡狩队进山。带抗毒丹和采样器,一旦发现活体污染源,立即封存带回。”
“人选你定。”慕清绾说,“但必须今晚出发。我会让风行驿在沿途设三个接应点。”
“好。”
“江小鱼。”她转向他,“机关桩试制出来,第一个送去巫溪县西十里那个废弃驿站。我要知道那里有没有人进出。”
“明白。”
“秋棠。”她最后说,“把九名重点联络人的背景再查一遍。尤其是那两个被巫祝收养的,查他们离开后是否还有联系。若有通信痕迹,立刻上报。”
众人领命退下。
灯影晃动,慕清绾独自坐在案前。她把南疆舆图摊开,朱笔圈出焚风谷、巫溪县、赤雾花分布带,三点连成一线,正指向万妖岭深处一处空白区。
她放下笔,再次取出凤冠残片。
这一次,震动比之前强烈。
南方那股力量不再只是推送,而是有了方向性的牵引,像一根线轻轻拉她的手腕。她没反抗,任由那感觉流过经脉。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秋棠回来,声音低而急。
“刚收到密报。西线巡狩队在溶洞入口发现了新的脚印,形状与之前一致。但他们说……洞壁上有刻画。”
“什么内容?”
“是一串符号。初步辨认,像是古妖文里的‘盟约’和‘血启’。”
慕清绾的手指一顿。
她缓缓抬头,看向窗外。
夜已深,京都灯火零落,监天司的方向亮着一盏长明灯。
她重新拿起朱笔,在地图空白区画了一个圈。
笔尖落下时,凤冠残片突然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