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那一抹冰凉滑腻的触感转瞬即逝，青灵花落入炉口的刹那，并未直接坠入火海，而是被张岩神识牵引，悬停在青鸟八卦炉的“坎”位之上。
这株花了七万灵石、又让他欠了李掌柜一个人情的六百年灵药，此刻脆弱得像是一张浸水的草纸。
“起。”
张岩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他双手并未掐诀，而是死死扣住炉身两侧的铜环，那是八卦炉控制地火的机括。
随着他猛地一沉手腕，炉底原本橘红色的地火骤然一暗，紧接着，一股近乎纯白的火焰从炉心阵法中喷涌而出——那是炉中自带的伪三昧真火阵法被催发到了极致。
两股火焰在炉膛内绞杀、撕咬，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室内温度瞬间飙升，空气扭曲得像是一块被揉皱的绸缎。
张岩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蒸笼里的馒头，眉毛和头发瞬间卷曲，一股焦糊味在鼻尖弥漫。
他不敢眨眼，死死盯着那一团白光中逐渐融化的青灵花。
这哪里是在炼丹，分明是在烧钱，是在拿命去填那个看不见的无底洞。
若是成了，张家还能在悬崖边上再苟延残喘几年；若是败了……
那团翠绿的汁液终于彻底从花瓣中析出，像是一滴最纯粹的翡翠眼泪，缓缓滴落在下方早已翻滚多时的药液之中。
“合！”
炉盖轰然落下，严丝合缝。
接下来的日子，才是一场真正的凌迟。
整整二十八天。
炼丹室的大门紧闭，像是一口封死的棺材。
张岩保持着那个盘膝而坐的姿势，仿佛一尊风化了千年的石雕。
体内的法力早已被榨干了七八轮，全靠嘴里含着的“回气丹”吊着一口气。
那种经脉干枯又被强行灌注灵气的刺痛感，就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噬咬。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蛰得生疼，他连抬手擦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道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最后结成了一层硬邦邦的盐壳，稍微动一下就会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磨得皮肤红肿不堪。
这就是修真界的真相。
没有那么多白衣飘飘的潇洒，只有这种在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像条老狗一样熬着心血的狼狈。
第二十八天丑时，炉内的轰鸣声渐渐低了下去。
张岩那双布满血丝、早已呆滞的眼睛里，终于恢复了一丝神采。
最后一步，注灵水。
他颤抖着拿起早已备好的玉瓶，指尖因为长时间的僵硬而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不得不深吸一口气，用左手死死按住右手手腕，才勉强稳住。
“噗——”
灵水入炉，如冷水泼进滚油。
炉身剧烈震颤，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啪！啪！啪！
每一声脆响，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张岩的心口。
那是废丹炸裂的声音。
四声……五声……六声……七声。
张岩的心脏几乎停跳，脸色煞白如纸。
七颗？
难道这一炉要全军覆没？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地闭上眼时，炉内的动静戛然而止。
死寂。
过了许久，一缕淡淡的、带着雨后泥土芬芳的清香，顺着炉盖的缝隙钻了出来，瞬间压过了室内积郁已久的硫磺味和汗臭味。
张岩猛地掀开炉盖，顾不得滚烫的蒸汽，伸手一招。
三粒龙眼大小、通体莹白且缠绕着淡金色丹纹的药丸，滴溜溜地落入掌心。
虽然炸了七颗，耗损率高得吓人，但剩下这三粒，却是个顶个的“太微丹”，而且看那丹纹的色泽，竟是上品。
“呵……”
张岩身子一歪，瘫倒在蒲团上，手里死死攥着那三粒丹药，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三粒指甲盖大小的东西，若是换成灵石，足够把这间炼丹室填满一半。
就在这时，炼丹室的石门轰然开启。
一身素白道袍的寒烟早已站在门外。
她看着瘫在地上一身酸臭、形如乞丐的张岩，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上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动容。
她没有多余的废话，快步上前，从张岩掌心取走了一粒太微丹。
指尖触碰的瞬间，张岩感觉到了她手指的颤抖——这位已经在紫府五层卡了整整十年的女修，比任何人都渴望这份机缘。
寒烟就地盘膝，服丹入腹。
不过片刻，一股磅礴的灵压以她为中心骤然爆发。
周围的灵气如同受到了某种召唤，疯狂地向她体内倒灌。
原本有些灰败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周身气势节节攀升，那是紫府六层的壁障正在破碎的征兆。
成了。
张岩费力地撑起上半身，看着入定中的寒烟，
家族里多一个紫府中期的高手，他在谈判桌上的筹码就能多加三成。
他将剩下的两粒太微丹小心翼翼地装入玉瓶，贴上封灵符。
按照市价，这两粒上品太微丹，若是运作得当，至少能换来七千家族善功。
七千善功……
张岩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石壁，落在家族藏经阁那份长长的兑换名录上。
罗紫嫣那个女人最近正在大量收购“赤炎铜精”，想要为罗家老祖炼制本命法宝。
而张岩记得，家族库房里最后那批赤炎铜精的兑换权限，刚好需要六千五百善功。
“这锅，该换个人背了。”
他摸了摸下巴上硬茬茬的胡渣，眼中精光一闪。
截了罗家的胡，不仅能恶心他们一把，还能反手把这批铜精高价卖给急需的黑市，这一进一出，又能填上两个窟窿。
张岩挣扎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老腰，正准备去洗去这一身的污垢，忽然动作一顿。
他下意识地望向窗外东南方向的天际。
算算时辰，张源正和张广良那两个小子去天台峰接那批灵材，早该在一个时辰前就回来了。
那几头老鲸驮兽虽然慢，但若是没有意外，绝不会晚点这么多。
除非……天台峰那边，有什么东西拦住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