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高县城,西门市集口。
平日里充斥着叫卖声、牲畜嘶鸣和海南特有咸湿空气的闹市口,今天被一种奇异的、低沉的嗡鸣声笼罩。那是一个巨大的、铁皮包裹的“怪物”——元老院的宣传车。它没有牛马牵引,却能自行移动并发出雷鸣般的声响,早已让围观的百姓又惧又奇,远远地围成了厚厚的人墙。
瞿飞站在车顶简易改装的平台上,举着铁皮喇叭,声音经过扩音后洪亮而带着奇特的金属腔调,压过了人群的窃窃私语:
“各位父老乡亲们!且看这画上之人,所着为何物?!”
宣传车两侧,原本卷着的巨大布幅“唰”地落下。那不是神佛鬼怪,也不是才子佳人,而是一幅幅用工笔与西洋写实技法结合、色彩鲜明的巨幅画作。阳光刺破海南午后的薄云,清晰地照亮了画上的每一个细节。
第一幅:《秦风·无衣》。画中武士头戴鹖冠,身着紧身窄袖、交领右衽的深衣,外罩玄色战甲,腰佩长剑,姿态刚毅勇武。衣缘的锦绣纹路、甲片的金属质感,纤毫毕现。
第二幅:《汉宫威仪》。宽袍大袖,曲裾深衣,冠冕堂皇。文官头戴进贤冠,腰悬绶印;武将身着明光铠,威武不凡。那份庄重、大气与舒展,透过画面扑面而来。
第三幅:《唐风万象》。男女服饰绚丽开放,男子圆领袍衫,幞头革带,女子高腰长裙,披帛飘逸,甚至还有身着胡服、策马游春的仕女。色彩之明丽,神态之自信,仿佛能听到画中的笑声与琵琶声。
第四幅:《宋明雅韵》。文人襕衫,清雅含蓄;女子褙子,秀美端庄。明代的官服补子、百姓的直身道袍、女子头戴的狄髻……无不透着华夏衣冠发展到后期的精致与章法。
但今天展示的,远不止于此。
就在人群被画上先祖衣冠震撼得失语时,宣传车侧面的另一块布板“咔哒”一声翻转过来。上面是几行醒目的黑体大字,用白话和浅近文言并列书写:
【南明新政·告临高百姓书】
一、复我衣冠:自即日起,无论官民,皆可恢复汉家衣裳,留发束冠,不禁前朝服饰。
二、废此陋习:严令禁止女子缠足!此乃摧残肢体、有违天和之陋俗!
——现有缠足者,须于一个月内放足,县政府将派稳婆和女官检查、另发放舒缓药膏,如伤痛加剧可送至县医院进行免费诊治。
——一月后,若仍有逼迫或自行缠足者,一经查实:
1 父母或本人罚服劳役一年!
2 另罚银一百两!无力缴纳者,以劳役抵偿!
3 鼓励邻里检举,查实者有赏!
三、兴办义学: 县内将设免费蒙学,不论男女,六至十二岁皆可入学,识字明理,学习算术、地理、格物新学。
一个穿着整洁“干部服”的南明女官,就是王章平的妻子李丽,担任临高县县妇女主任,接过瞿飞的喇叭,用清晰而坚定的本地口音开始逐条宣讲,特别是对“放足令”进行详细解释:
“乡亲们,尤其是婶子、大姐、小妹们,你们都看清楚了!画上唐朝的姑娘,能骑马射箭,宋朝的娘子,能出门踏青,为什么?因为她们都有一双 天足 !是完整的、健康的脚!能走能跑能跳!”
她指着法令条文:“缠足是把好端端的脚骨折断缠小,是让人变成残废!是害人一辈子的酷刑!元老院不是前朝官府,我们讲 人道 ,讲 人伦 !从今天起,这种害人的事,不准再做!已经缠了的,慢慢放开,政府帮你!”
“一百两银子,一年劳役!这不是说着玩的!是为了救你们的女儿、孙女!谁要是还敢偷偷缠,或者逼着家里人缠,街坊邻居都可以到县府新设的‘风俗纠察办’举报!查实了,赏举报人五两银子!”
“还有,家里有娃的,无论男娃女娃,到了年纪都送到城东新学堂去看看!不收钱!识字明理,将来才能不受欺负,过好日子!”
车下,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复杂的喧嚣。
起初是茫然,人们瞪大眼睛,看着这些似曾相识、却又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事物。画上人的相貌分明是汉人,但那衣冠……那宽大的袖子,那交叠的领口,那头上的发髻和冠冕……与他们身上穿着的紧身马褂、旗袍,头上那刺眼的半秃发辫,形成了无比刺目、近乎荒诞的对比。
寂静中,一个白发苍苍、牙齿几乎掉光的老秀才,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那幅《汉宫威仪》,嘴唇哆嗦得像风中的落叶。他读过年,隐约在故纸堆的残页里,见过模糊的描述。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宽大的衣袖,那高高的冠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两行混浊的老泪,顺着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滴在破旧的青布马褂前襟上。
这泪水像是一个信号。
人群开始骚动。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从一个角落响起,迅速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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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站在外围、原本只是好奇张望的妇人,听到“缠足”和“放足”的内容时,神色剧变。 一个约莫三十多岁、面容憔悴的妇人,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脚步,钻心的疼痛让她眉头紧皱——她正是“三寸金莲”。她看着《唐风万象》中那策马欢笑的女子,又低头看看自己裙摆下那畸形的、几乎无法承重的小脚,一种混杂着震惊、希望和巨大惶恐的情绪攥住了她。放足?真的可以吗?那一百两银子、一年劳役……是吓唬人,还是真要这么做?她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不知是为画中祖先的坦荡自然而悲,还是为自己这几十年的痛苦和即将到来的“解放”而泣。
一个穿着补丁短打的汉子,原本混在人群里只当看个稀奇。当那《秦风·无衣》的画幅展开时,他粗糙的目光扫过画上武士挺拔的身姿、紧束的腰身和那顶象征勇武的鹖冠,下意识地,他佝偻的脊背竟试图挺直一分。可这一动,后颈处那条粗黑油腻的辫子便重重一坠,像条冰冷的蛇贴在他汗湿的皮肤上。他抬手挠了挠剃得发青的前额,又摸了摸脑后那根自他爷爷的爷爷起就被迫留起的“祖宗鞭”,心里那点刚冒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立刻被多年习惯性的顺从和隐约的恐惧压了下去。剪辫子?万一朝廷打回来了?那可是要掉脑袋、连累保甲的“从逆之举”。他缩了缩脖子,把目光从画上移开,心里嘟囔:“好看是好看……可顶不了饭吃,还惹祸。”
然而,那画中武士的眼神,像带着火的钉子,钉进了他眼角的余光里。那不是庙里泥塑金刚的怒目,而是一种他从未在周围任何人脸上见过的神气——昂着头,颈项笔直,仿佛肩膀上扛着的不是脑袋,而是山岳星辰。他又偷偷瞟了一眼,这次看清了那交领右衽的衣衫,干净利落,腰间佩剑,仿佛随时能大步流星,去往任何想去的地方。不像他身上这件灰扑扑的马褂,紧窄的袖子箍着胳膊,下摆开叉是为了跪拜匍匐方便,这衣服打他记事起就穿着,从未觉得不妥,此刻却突然像一道符咒,时时刻刻提醒他:你是个应当低头弯腰的人。
“免费上学?男女都收?” 旁边一个带着两个脏兮兮小孩的寡母,捕捉到了这条信息,黯淡的眼睛里猛然迸发出一丝光。她不敢想儿子能不能读书,但“女娃也能上学”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固化的思维,自古便有的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古话在这一刻被击碎了。
人群开始呜咽,老秀才撕心裂肺的“衣冠!断了!”像一把钝刀子,猛地戳进他心口最麻木的地方。他猛地低头,看见自己粗糙的手,因为常年劳作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此刻正无意识地揪着马褂前襟那片油亮的补丁。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征兆地冲上他的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他仿佛不是第一次看见这画,而是在某个被遗忘的前世,自己也曾那样站立过。
“我们,还认得自己吗?!”瞿飞那透过铁皮喇叭传来的喝问,如同惊雷炸响在他耳边。
汉子浑身剧震。他不再看画,而是猛地转身,扒开还在抽泣的人群,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朝着县城西头冲去。他跑得跌跌撞撞,脑后的辫子随着奔跑可笑地左右甩打,抽在他的脖颈上,一下,又一下,不再是冰冷,而是火辣辣的疼,像是鞭子,抽打着那个刚刚在画中窥见了一丝“人样”的灵魂。
县学门口的空地上,几张桌子早已摆开,几个穿着“澳宋”短衣、头发只留短短一茬的年轻人坐在那里,旁边立着木牌,写着“剪辫易服,迎新气象”。这里平时也有些人围观,犹豫的多,真下决心的少。管事的年轻人正有些无聊地摆弄着推子,忽然看见一个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得像要滴血的汉子冲到了最前面。
汉子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年轻人手里的推子,又回头望了一眼来时路,仿佛还能看见那宣传车上猎猎飘扬的巨画和那刺目的“放足令”。他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吼出一句:
“剪了它!给我……剪了它!”
这吼声不像请求,更像是一种从被压抑了百六十年的肺腑里炸出来的、带着血腥气的决绝。他之前所有的犹豫、恐惧、麻木,都在看到那画中如山岳般挺直的脊梁、感受到自己身上这象征屈辱弯折的衣辫,再听到那彻底颠覆“女德”陋习的严厉新法时,被彻底焚烧殆尽了。 这个新来的“元老院”,似乎不只是要换天,还要把压在人身上、心里那些看不见的磨盘,一块块砸碎! 他不要当那条被抽打的辫子,他要当那个能昂起头、笔直站立的人——哪怕只是先从这头顶开始。
而此时的宣传车开到了东门,人群里站着一个瘦高的年轻书生,名叫沈文澜。他面色青白,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这是多年来在县学里听到“南明伪朝”、“伪明余孽”等说辞后养成的表情。他厌恶那个遥远、混乱且在他看来同样无能的南明政权,觉得那些打着“反清复明”旗号的人,不过是想换一批人来骑在百姓头上。他身上洗得发白的蓝衫下摆,规矩地掩着那条虽细却编得一丝不苟的辫子,这是他“安分守己”、“不与逆党为伍”的明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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